天黑下来之后,院子里的凉意是从脚底下升起来的。水泥地白天吸足了太阳的热,这会儿正一点一点往外吐,吐出来的热气贴着人小腿往上爬,上面却已经是凉的夜风了。山月在我腿上动了动,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外靠着我的膝盖。我低头看她,天光还剩下最后一点点灰蓝色,照在她脸上,她眉头皱着的,嘴微微张开,呼吸有点重。 我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手背刚碰上去我就缩回来了,烫的。不是白天晒的那种热,是从皮肤底下往外顶的那种燥热,手心贴上去像贴在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上。 "山月。"我拍了拍她肩膀,她没醒,只是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脑袋往我手掌心里拱了拱。我又拍了两下,加重了点力道,她眼皮掀了一下,没掀开,又合上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听清了:"哥……我难受……" 豆子坐在旁边,脚不晃了,扭头看我。"山河哥,山月咋了?" 我没来得及回他,把山月从腿上扶起来,她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没骨头似的往我怀里歪。我一只手托着她后背,另一只手又摸了一遍她额头,还是烫。手心的温度传过来,烫得我指尖都麻了一下。 "发烧了。"我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干巴巴的。我把她从腿上抱起来,她比我以为的要轻,胳膊搭在我脖子上,呼吸喷在我耳根,滚烫滚烫的气流。 林小满从槐树底下站起来了,两步跨过来,手也伸过来摸山月的额头。她"嘶"了一声,缩回手,看了我一眼。"烧得不轻。" 石头和花花不跑了,站在矮墙那边愣愣地看着这边。花花手里还攥着那团泥巴,已经捏扁了,软塌塌地瘫在她手心里。风从铁栅栏门灌进来,比刚才更凉了,吹得我后背寒毛竖了一下。 "我得背她去卫生院。"我说,扭头看了一眼天。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槐树的枝桠衬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黑黢黢的,像剪影。东边天上有几颗星冒出来了,很小很淡,不仔细看就漏过去了。 "现在?"林小满说,"天都黑了。卫生院在山底下,走夜路得仨钟头。" "不走不行。"我把山月往上托了托,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脑袋搁在我肩窝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蹭着我的脖子,"烧成这样,等到明天早上——"我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说出来怕自己慌。 豆子从台阶上跳下来了,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山河哥,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儿。"我说,"你跟小满待着,把花花石头看好。" 豆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抠了一会儿手指头,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被远处的天光映得亮晶晶的。"那你走夜路当心,山月姐病好了你早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把山月又往上托了托,转身往杂物间走。杂物间门没关,里面黑乎乎的,我摸到墙边那根拉线开关,拽了一下,头顶一颗黄灯泡亮了,把屋里照得昏昏沉沉。靠墙的床板上铺着一条旧毛巾被,我把山月暂时放上去,然后翻抽屉找手电筒。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沓旧报纸底下,摸到一个冰凉的塑料壳,抽出来是那把银色外壳的手电筒,筒身上有几道划痕,灯头那块磕掉了一小块塑料。我按了一下开关,光柱射出来,黄白色的,不算亮,边缘发虚。又按了一下,灭了。再按一下,又亮了。我把手电筒别在腰后,又从床板底下抽出来一条布带子——是之前捆柴火用的,拇指粗的尼龙绳,打成个宽宽的环,套在山月身上能把人固定在我背上。 我蹲在床板边上,把山月扶起来,让她趴在我背上,然后把尼龙绳环从她腋下穿过去,绕过她胸口,在我身前交叉,再从腰后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头,两只胳膊软软地垂在我胸前,手指头微微蜷着。 "山月,"我偏头叫她,耳朵蹭到她滚烫的脸颊,"你醒醒,哥背你去卫生院,你别睡死了,跟我说句话。" 她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小的像蚊子哼:"……疼。" "哪儿疼?" "全身……都疼……" 我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当。绑她的尼龙绳勒在我肩膀上,勒出两道印子,走动起来绳子和皮肤摩擦,火辣辣地疼。我歪了一下身子,低头看床板——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红纸,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五块钱,皱巴巴的,边缘都快磨烂了。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塞在这儿的,大概是哪个孩子攒下来的。我没多想,把钱塞进裤兜里,和手机还有林小满那卷钱搁在一起,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满堵在那儿。她手里举着一件外套——是她那件红底碎花的褂子,刚入秋的时候陈爷爷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给她裹上,"林小满说,"夜路风凉,烧着的人不能再吹风了。"她把外套递过来,我腾不出手,她直接抖开披在山月背上,又把她胳膊从袖筒里穿过去,扣子从前面扣了三颗。动作利索,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山河,大勇走的时候你手机开着没?" "没开。" "你下山路上走快点,到半山腰那个平台——就那块大石头那儿——那儿兴许有两格信号。你到了给大勇发个消息,让他别急着往镇上赶,万一山月——"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拍了拍山月背上的外套。 豆子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下午他放窗台上那个泥人,圆脑袋圆身子,晒了一下午已经半干了。他把泥人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泥人凉凉的,棱角硌着我的肋骨。"山河哥,"他说,"这个你带着,给山月姐。我捏的,保佑她早点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的泥人脑袋,脸上那两个小坑是眼睛,底下一横是嘴。我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流出来,喉咙里"嗯"了一声,就跨出门了。 院子里的天黑透了。头顶那盏黄灯泡的光从杂物间敞开的门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但只铺到槐树根那儿就断了,再往外就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我打着手电筒,光柱插进黑暗里,照见矮墙上那丛牵牛花缩成黑乎乎的一团,照见铁栅栏门歪着的门缝,照见门外碎石子路上细碎的反光。石头和花花缩在槐树后面没出声,两个小人影靠在一起,花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大概是被我背上山月的架势吓着了,可能是哭了。 "小满,"我站在门口回头,手电光扫过去晃了一下她的脸,"陈爷爷晚上回来你跟他说一声,说他孙女去卫生院了。" "放心。"林小满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抄在口袋里,灯光照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她下巴抬了一下,"你路上慢点,别跑,摔了没人扶。" 我"嗯"了一声,迈出门槛,走上碎石子路。身后铁栅栏门被风带了一下,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叹了口气。我没回头,手电照着脚底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碎石子路走了一百多米就拐弯了,拐过那丛半人高的野枸杞,后面就是下山的土路。土路窄,只有一尺多宽,左边是崖壁,右边是长满荆棘和野草的斜坡,斜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全是大小不等的鹅卵石。白天走这条路不算难,天黑下来就不一样了,每一步都得看清楚下脚的地方,万一踩滑了,右边斜坡下去少说两三米深,摔下去身上全是石头棱子。 我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压,照着脚前两步远的路面。土路面上有白天干了的泥巴块,踩上去硬邦邦的,还有一些小碎石,在手电光下泛着白。我步子不敢快,一步一步踩实了再往前挪。背上的山月呼吸喷在我后脖子上,滚烫的气息一阵一阵的,但是比刚才匀了一些,像是睡着了。 "哥……"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嗯?我在呢。" "咱们……去哪儿……" "去卫生院。你发烧了,得打针。" "不打针……疼……"她嘟囔着,胳膊在我胸前动了一下,手指头蜷了蜷,又不动了。 "打完针就不烧了。"我说,"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她不说话了。我又走了几步,脚底下踢到一块突出来的石头,整个人歪了一下,手电筒的光猛地一晃,在崖壁上甩出个巨大的光圈又收回来。我赶紧稳住重心,膝盖弯了一下,把背后的重量重新调整好。尼龙绳勒得肩膀发木,绳子边缘嵌进肉里,每一步晃动都在肩膀上蹭出一道热辣辣的印子。 路两边全是荒草。狗尾巴草已经枯了,穗子上的绒毛在夜里看不清楚,但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它们密密麻麻地立着,像无数根细针。再远一点是成片的艾蒿,那股苦凉苦凉的气味被夜风送过来,钻进鼻子里,冲得人太阳穴一紧。蛐蛐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叫,有时候脚踩过去,有一只突然蹦起来,弹在手电光柱里一闪就没了。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路右侧崖壁上出现了一排黑洞洞的窗洞。那几间房子已经空了四五年了,原来住着的是李家三兄弟,后来一个去广东打工死在厂里了,一个搬到县城跟儿子住了,还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儿。房子是土坯的,房顶塌了一半,几根椽子戳在那儿,像断掉的骨头。窗洞里面黑得不见底,手电光照进去,照到几张烂掉的塑料布和一堆碎瓦片。每次走到这儿我都不由自主加快步子,总觉得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人看。今晚也是,我加快了几步,脚底下碎石哗啦啦响了一阵,等走过那排房子才放慢下来。 山月在我背上突然动了一下,她脑袋从我肩窝里抬起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脸朝着右边那一排黑洞洞的房子。"哥……那是谁家……" "没人住的。" "里面有人……"她说,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鼻腔里烧出来的闷哑,"我看见灯了……" 我后脖颈一阵发麻。"没有灯,你看错了。你烧迷糊了。" "看见灯了,"她坚持,手指头动了动,指着右边的方向,"黄的,就窗户那儿……一闪一闪的……" 我侧头看了一眼。右边那排窗洞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夜风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灌进去,从窗洞里灌出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来回走。 "那是风。"我说,"你趴好,别乱动。" 山月不说话了,下巴又搁回我肩窝里。我继续走,手电筒的光柱在脚下晃,照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又走了十几步,背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像是把脸埋在我衣服里说的:"哥……我刚才看见妈妈了。" 我脚下一顿,整个人停在路上。手电筒的光不动了,照着前面两米处一丛野蔷薇,枝子上挂着干枯的果子,红褐色的,被光照着像一粒粒小珠子。夜风从那些枯果子的缝隙里穿过去,发出极细极细的哨音。 "……在哪儿看见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嗓子干得发涩。 "窗户里。"山月说,声音还是飘的,但她把脸从我衣服上抬起来了,下巴又搁到我肩膀上,"刚才那个黑窗户里头,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咱们。穿了一件白褂子,头发长长的……她在笑,哥,她对我笑……" 我闭了一下眼。手电筒的光柱微微抖着,照在那丛野蔷薇上,照着那些干枯的红果子。我把嘴里的唾沫咽下去了,喉咙里还是干的。 "妈不在那儿。"我说,"你做梦了。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山月"嗯"了一声,脑袋又垂下去了。她的呼吸喷在我后脖子上,滚烫滚烫的,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热得像个小火炉,隔着衣服布料往我背上传递着那股灼人的温度。我重新迈开步子,但脚底下发虚,踩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我赶紧稳住,扶着崖壁站了两秒,等那股发虚的劲儿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她不是做梦。她烧糊涂了,看见的都是幻觉。但我自己也看见了——山月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眼前猛地闪过一个画面,七岁那年夏天,我也是这样烧着,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天母亲在家,她拿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凉凉的,一遍一遍地换。半夜我烧得说胡话,她躺在我边上把我搂在怀里,胳膊圈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哼着哼着她就不哼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有一滴热东西落在我头发上。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母亲不在屋里。灶台上有一碗凉了的粥,粥面上结了薄薄一层膜。她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家。 我脚底下一滑。右边的斜坡土松了,我右脚踩上去的时候那块土整个塌下去一块,人往右边歪过去。我左手猛地撑了一下崖壁,指头抠进一块石头的缝隙里,稳住了身子,但右膝盖磕在了斜坡边缘一块凸出来的石棱上。膝盖上那层薄薄的裤子布料"嘶啦"一声刮破了,有什么东西从裤子里渗出来,热热的,黏黏的。 我站住了。手电筒摔在脚边,光柱斜斜地照着崖壁,照出一片灰黄色的土和几根扎在土里的枯草根。我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裤子上裂了个口子,里面渗出一片暗色,在光下看不清楚是红是黑。我拿手背蹭了一下膝盖,手背上沾了黏糊糊的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腥甜的铁锈味。 膝盖疼。那石棱子顶上应该有个尖角,正好磕在髌骨下面那块肉上,一抽一抽地跳着疼。 我弯腰捡手电筒。蹲下去的时候背上的山月往下坠了一下,尼龙绳勒得更紧了,勒得我胸口一闷。我喘了口气,把手电筒捡起来,又直起身。膝盖那儿疼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针在扎。 我继续走。手电筒的光照在脚前的路面上,我放慢了速度,右脚尽量避开那些凸起来的石头和坑洼。走了十几步,背上山月又动了,她像是清醒了一些,说话比刚才清楚一点:"哥……你咋了……刚才是不是摔了……" "没摔,踩滑了一下。"我说,"没事。" "我听见你"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攒力气,"我听见你撞到东西了。" "石头碰了一下腿,不碍事。"我说。 山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一只小手从我胸前伸过来,摸索着,摸到了我下巴底下,又摸到我脸上,滚烫滚烫的手指头贴在我颧骨上。"哥,"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烧出来的哑,像碎玻璃碴子磨在一块布上,"如果我要死了,你会不会去找妈妈?" 我一步踩进一个泥坑里,整只脚陷进去半寸,泥水从鞋面漫上来,灌进鞋里。凉。 "不会。"我说。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出来的声音又粗又哑。 "那你找不找我?"她又问。 "你不死。"我把脚从泥坑里拔出来,踩到干地面上,继续走,"你死不了。就发烧,卫生院打个针就好了。" "可是疼……" "打完针就不疼了。" 她又不说话了。我把她往上托了托,尼龙绳又勒紧了一圈,肩膀上的两道印子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又热又疼。手电筒的光暗了一些,灯头那圈黄白色开始发虚,边缘模糊,光斑中间隐隐约约发暗。我晃了晃手电筒,光又亮了一点,但比刚才短了一截。电池不多了。 我加快了步子。膝盖每走一步都疼,但我不敢慢了。手电筒光撑不了太久,等它彻底暗下去,后面那段路就只能摸黑走。那段路我走了无数遍,但夜里没有光的话,山路边上的斜坡和沟壑一样危险,踩空了就是几米深的乱石沟。 路拐了一个弯,弯过去之后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左边崖壁矮下来了,变成缓坡,右边斜坡下面干涸的溪沟深了一些,沟底的鹅卵石在黑夜里泛着灰白的光。头顶的树少了,天露出来了,深蓝色的穹顶上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细细碎碎地铺着,像撒了一把碎米。月亮还没出来,天光全靠星星撑着,照在地面上的亮度还不如手电筒光的一半。 手电筒又闪了一下,光柱忽然变窄,中间发黑。我按了按开关,光又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这一次暗得厉害,灯丝从黄白变成了橘红,像是撑着一口气在烧。 我知道它马上就要灭了。 我把手电筒举高一些,让最后的余光照得远一点,目光在光柱扫过的路面上拼命记那些坑洼和石头的分布。然后灯丝红了一下,"啪"地灭了。 世界一下黑透了。 我站住了。眼睛来不及适应,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像被人拿布蒙住了头。耳朵在这时候变得格外灵——风吹过草叶的声音,远处溪沟里偶尔一滴水落在石头上的滴答声,我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的。还有背上山月的呼吸声,滚烫的、一浅一深的气息喷在我后脖子上。 我抬头看天。星星的光太远了,稀薄的银白色铺在山路上,勉强能看见路面和路边荒草的轮廓,但看不清脚底下具体有什么。我站了两三分钟,等眼睛适应了一些,看见路面是浅灰色的,路边是深灰色的草丛,再旁边就是更深的黑暗。 我迈了一步。脚踩在路面上,土是实的,没有松动。又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小石子,滚了一下,我稳住了。第三步,踩进一个浅浅的凹坑里,脚感告诉我这个地方我白天走过,凹坑大概一脚掌宽,过了这个坑前面有两步平路,然后是一个小上坡。 我凭着白天走这条路留在大腿和脚底板上的记忆往前挪。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下去,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背上的山月比之前安静了,呼吸还是烫的,但均匀了很多,像是睡着了。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眼睛适应了星光之后路看得清楚了一些。路面上那些浅色的石头和深色的泥坑分得出来了,右边斜坡边缘那条线也能辨出轮廓。我低头看着脚前,一步一步往前走,大腿肌肉绷得紧紧的,膝盖那个磕破的地方每走一步都在裤子上蹭,蹭得那一片湿漉漉的布料贴住伤口,走快了就扯着疼。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山月那句话一直在我耳朵里转,"如果我要死了你会不会去找妈妈"。她烧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这话扎进我心里就拔不出来了。我会不会去找她?我没找过。这么多年了,我从没问过任何人她在哪儿,从没给她打过电话,连父亲那里我都没问过。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她一定回头看了那间房子,看了窗户,看了我和山月睡着的那张床。她看了,但还是走了。 走着走着路突然平了,我意识到已经到了半山腰那块平台。白天在这儿能看到山脚下的公路和更远处镇子上的屋顶,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四周是影影绰绰的山影子叠在一起。平台中间那块大石头在手电筒没灭的时候我见过它无数次了,这会儿在星光底下,灰白色的圆顶,被人坐得发亮的那一面隐隐约约泛着微光。 我放下山月?不行,她烧着呢,吹了风更麻烦。但我记得林小满的话,她说半山腰平台这儿兴许有两格信号。我一只手托着山月的腿,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手机。屏幕亮起来,惨白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看右上角。 信号格。 一格。灰色的,断断续续的一格。 我拿拇指点进短信箱,新建消息。收件人打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我爸,一个是刘大勇。打我爸号码的时候指头抖了一下,按错了两个数字,删了重打。然后我在输入框里打字,按键很小,拇指肚摁下去总摁错,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妹妹病了。背去卫生院。"打完这十个字我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大勇去镇上找你了,你见着他让他回个电话。" 发给大勇。发给我爸的时候我把后面那句删了,只留了"妹妹病了。背去卫生院。"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有空回个电话。"想了想,删了。又打"山月想跟你说话",看了两秒,也删了。 最后就发了那十个字。我按了发送键,屏幕上小圆圈转了五秒,转过去了。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重新托好山月的腿,迈开步子走下平台。前面那段路是最难走的,下山坡度陡,路面全是碎石子,白天走都容易打滑。我放慢了步子,脚尖先着地试探,试探稳了才踩下去,一步一步挪。 膝盖磕破的地方又在裤子上蹭,疼得我嘶嘶地抽气。我咬着牙不说话,怕把山月吵醒。 走了大概又半个钟头,远远地看见山脚下有几盏灯。橘黄色的、白黄色的,稀疏地散落在黑暗里,像一小撮落在地上的星星。那是卫生院的灯,还有旁边几户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光。 看见那几盏灯的时候我步子快了起来,膝盖也不那么疼了。背上山月的呼吸还是烫的,但比之前稳了很多,她安安静静地趴着,没再说胡话。我嘴里喘着粗气,一步比一步快,碎石子路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像踩在碎骨头上。 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卫生院那栋白墙灰瓦的房子就在面前了。院子门口有个铁牌子,上面写着"新田镇卫生院",铁皮被风雨锈蚀得斑驳一片,"生"字那一横掉了一半。院子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水泥地上,照在门口那两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树上。 我推开玻璃门。门轴涩了,"嘎"的一声响,在走廊里震出回声。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多岁,圆脸,头发扎成个马尾,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落在我背上趴着的山月上,又落到我那条刮破的裤子和渗血的膝盖上,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她站起来,绕过值班台。 "发烧。"我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了,话是挤出来的。 她过来摸山月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烧多久了?" "下午开始烫的,傍晚发现,背过来到现在——大概仨钟头。" 她帮我解开背后那根尼龙绳。绳子解开的瞬间我肩膀上一松,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她扶了我一把,然后把山月从我背上接过去,抱起来往走廊里面走。山月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了一层皮,翘起来白花花的。 我跟着走。走廊短,几步就到了诊室。她把山月放在检查床上,转身去取体温计,甩了两下,塞进山月腋下。然后她拿听诊器贴在山月胸口,听了大概十几秒,眉头一直没松开。 "39度8。"她看了一眼表,说。 我靠在门框上。膝盖上的血把裤子和伤口粘在一起了,走路的时候磨着疼,站着不动的时候那块肉一跳一跳的。我低头看了看,裤腿上那块暗色比之前洇开了一大片,从小腿肚一直漫到脚踝。 护士从柜子里拿药水,塑料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她把山月的袖子撸上去,拿酒精棉球擦了擦她胳膊弯里的皮肤,山月缩了一下手,但没醒。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护士把吊瓶挂上架子,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药水,透明的,落在滴管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极细的雨。她调整了一下流速,转过身看着我。 "家属?"她问。 "哥哥。" "你妹妹烧到39度8,再晚来两小时——"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吞回去了,换了个说法,"来得还算及时。打完这瓶退烧药,观察一晚上,明天看情况。" 我点点头。膝盖上那跳动的疼又来了,我撑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你腿上怎么回事?"她低头看我的膝盖。 "走夜路摔的。" 她转身去柜子里翻出来一卷纱布和碘伏,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我往后退了半步,她抬眼看我:"别动。伤口磨了这么久,不处理要感染的。"她把碘伏瓶盖拧开,棉签蘸了药水,撩开我裤子上那层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布料和伤口之间的血痂扯开了,我疼得咬了一下牙,后槽牙磕在一起"咯"一声。 她涂碘伏的动作快,凉凉的药水抹上去,火辣辣之后就是一阵凉。"裤子破了,伤口不深,但面积大。别沾水,这两天少走路。" 我说"嗯"。她站起来把东西收拾了,指了指走廊尽头那张长条塑料椅。"那边坐着等,别站着。你妹妹这瓶打完叫我就行。" 我走到走廊长椅那儿坐下来。塑料椅面凉,坐上去冰了一下大腿。我靠着椅背,头往后仰,后脑勺贴在凉凉的墙壁上。天花板上一根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下来,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光太白了,晃得眼睛发酸。 我闭上眼。过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个钟头。恍惚中我听见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音,听见走廊尽头护士翻病历的哗啦声,听见门外院子里风吹冬青树的沙沙声。然后我慢慢滑进了黑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睁开眼,头顶那根日光灯还在亮,白晃晃的,刺得我眯了一下眼。脖子上酸,偏头的动作扯到了肩膀上被尼龙绳勒出来的印子,一阵又麻又疼的劲儿窜下去,窜到指尖上。 我看见山月。她醒了,侧躺在检查床上,脸朝着走廊这边,眼睛睁着,黑亮亮的,看着我。她脸上不那么红了,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白皮翘着,但眼神是清楚的。 "哥。"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比之前好多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走到检查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她眨了两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 "退烧了?"我伸手摸她额头。不烫了,温凉的,手心贴上去只感觉到她皮肤底下微微的温热。 "嗯。"她说,然后她伸手过来,手背上还贴着胶布,胶布下面是针头,她拿那只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头凉凉的。"哥,我刚才好像看见妈妈了。" 我没接话。我直起身来,从裤兜里掏手机。屏幕亮了,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大勇的,三个字:"我到了。"后面跟着一个定位,显示在镇上西街附近。 一条是我爸的,两个字:"打钱。"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裤兜里。然后我重新蹲下来,握住山月那只贴着胶布的手。她的手指头在我掌心里蜷了一下,小小的,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