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吃得很静。桌上多了一碗白菜豆腐汤,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豆腐块切得大小不匀,陈爷爷的手艺一直是这样,粗枝大叶的,但味道足。父亲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山月在对面坐着喝汤,喝一口汤夹一筷子青菜,吃得很慢。煤油灯的灯苗在门缝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着,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吃完饭父亲站起来收碗,山月没有拦,他端着摞好的碗走到灶台边,在水池里放了水慢慢洗。水声哗哗的,碗沿碰在一起叮当作响,他洗得很仔细,每一只碗都用抹布转着圈擦了两遍才冲水。山月站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放进碗架里。两个人又在灶台前面并排站着了,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 碗洗完的时候,父亲把水池里的水放干净了,抹布搭在边沿上。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山月一眼。山月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目光对上的时候都没有立刻移开,就那么互相看了两三秒,像是各自在确认什么。然后父亲先移开了目光,迈步往杂物间走。经过山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外套的袖口——那件褪了色的粉红色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粗糙的指腹在毛边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碰一片干了的叶子的边缘。他的手缩回来的时候,山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袖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已经走进杂物间了,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父亲起得更早。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灰蓝色的光,隔壁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我推开杂物间的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起了雾,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铺开,在晨光里泛着乳白色的光。父亲蹲在矮墙根前面,手边放着一只小水瓢,他已经浇完水了,正蹲在那儿看着那排新芽。雾在他头发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给头发刷了一层霜。他看得专注,甚至没有听见我推开门的声响。直到我走到他旁边蹲下,他的目光才从新芽上移开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今天第五天。"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一个礼拜,七天,已经过了五天。 "嗯。"我说。 他又看了一会儿新芽,然后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蹲久了腿麻,站起来的时候扶着矮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和泥屑,侧头看着那排新芽,目光从最大的移到最小的,又从最小的移回最大的,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了。 那天上午大勇来了。铁栅栏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山河",走进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父亲正蹲在矮墙根前面给新芽拔草,拔得很慢,拔一根放在旁边的地上,又拔一根。大勇愣了一下,脚步停住,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蹲在矮墙根那个陌生的背影。父亲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大勇,他直起身来,看了看大勇,然后开口说:"这是大勇?" "嗯。"我说。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大勇。大勇也看着他,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了一下。大勇的手在裤兜里掏了一下又掏出来了,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父亲先开口了:"大勇,你爸在镇上开理发店是吧?" "嗯。"大勇说。 "挺好的。"父亲说。 风从铁栅栏门那边吹过来,把院子里地上一层浮土吹起来又落下去。大勇站在院子中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有按住。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矮墙根前面蹲下来,蹲在山月旁边,低声跟她说了一句话。山月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蹲着看那排新芽,像以前一样。 父亲站在槐树底下,看着矮墙根那两个蹲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开了。阳光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起来,矮墙根那排新芽被晒得暖融融的,叶片上沾着的水珠在光里慢慢蒸发了,只剩一些极细的反光还在叶面上闪着。大勇和山月蹲在那儿说着什么话,声音很低,偶尔山月伸手指一下其中一棵芽,大勇凑近了看,两个人脑袋碰在一起又分开。 大勇在院子里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跟山月蹲在矮墙根前面把那排新芽一棵一棵看了一遍,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走到压水井边上压了一瓢水喝了,然后站在井台边上看了一会儿那棵老黄豆苗。老黄豆苗的茎秆已经彻底黄了,顶端卷着的叶子干透之后碎成了末,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上还挂着两个半黄的荚。大勇伸手碰了一下那个荚,荚皮已经干得薄脆,他碰的时候"啪"地碎了一小块,掉在地上成了细末。他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个荚,没有再去碰它。 快走的时候他走到槐树底下朝父亲站的方向看了一眼。父亲正靠在厨房门框边,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水,没有喝,就端在手里看着院子里。大勇跟他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上了目光,大勇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铁栅栏门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句"山河,我回去了",冲山月摆了摆手,然后推开门沿着碎石子路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父亲从厨房门框边直起身,把手里那碗水放在了窗台上,搁在泥人旁边。水碗搁下去的时候碗底碰着水泥台面发出一声轻响,像石头碰在石头上。那颗黄褐色的豆子躺在一碗水旁边,被碗沿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光里。 那天下午父亲把那件深蓝色外套从杂物间里又拿出来搭在胳膊上,走到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晾衣绳又看了看天,最后没有挂上去,搭在胳膊上站了片刻,又拿回杂物间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走到矮墙根前面蹲下来,看着那排新芽。最大的那棵又冒出来一个新芽点,在最顶端两片叶子中间,浅绿色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但已经有了形状,像一枚极小的牙齿正要顶出牙龈。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有碰,然后站起来走到压水井边上洗了洗手,水珠从他指缝间滴落,在井台下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第二天早上起来,雾散了,天晴得敞亮。陈爷爷在厨房门口放了一袋新鲜青菜,是早上刚从后院菜地里拔的,叶子还沾着露水。山月蹲在门口把那袋青菜解开,把黄叶摘掉,洗干净了码在盆里。父亲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叠好了被子,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矮墙根那排新芽,然后走到压水井边上慢慢洗了手,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 早饭吃完,父亲把碗洗了,搁在碗架上,擦了擦手,走到山月面前站定。山月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抬头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直起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父亲低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一些,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要说的话:"我下午的车。" 山月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中午走就行,"她说,"来得及。" 父亲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山月袖口那圈磨出来的毛边,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灰蓝色的,袋口用细麻绳扎着,鼓鼓的。他把布袋递过来,山月伸手接了。布袋落在她掌心里的时候沉了一下,袋子里装的像是豆子,颗颗分明地顶着布料,透出圆润的轮廓。 "这是今年收的豆子,"父亲说,"留给你们种。" 山月攥着那个布袋,没有打开。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灰蓝色的小布袋,布袋表面的布料洗过多次,已经薄得能透出里面豆粒的形状。她的拇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感受着布袋里那些圆滚滚的豆粒隔着布料传来的硬度和温度——布袋在她手心里暖了,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好。"她说。 父亲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把布袋攥在手心里的样子,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到矮墙根前面蹲下来,把那排新芽一棵一棵看过去,从最小的看到最大的,又从最大的看回最小的。他看得很慢,每棵芽都停了一下,像是要记住它们各自的位置、高度和叶片展开的程度。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排新芽,和每一个早晨他蹲在这里看的姿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