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之后,父亲还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山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他才从矮墙根前面转身往厨房走,经过窗台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借着厨房门漏出来的灯光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泥人和旁边那颗黄褐色的豆子,然后才迈过门槛。 晚饭吃的是陈爷爷擀的面条,手擀面,粗细不匀,但筋道。汤是用前一天剩下的骨头汤打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薄薄的蛋花。父亲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低头吃,吃得很慢,面条一筷子一筷子地挑起来送进嘴里,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爷爷,陈爷爷也正低着头吃面,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头顶和两道垂下来的眉毛。 "叔。"父亲喊了一声。陈爷爷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睛看他。 "这几年辛苦您了。" 陈爷爷端着碗的手没有放下,停在半空里,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搁回桌上,嘴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那只空了的手,又端起碗继续吃了。父亲没有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面条吃完,碗底留了一点汤,他端着碗把汤也喝干净了,才把碗搁在桌面上。 吃完饭山月站起来收碗,父亲也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空碗。山月看了他一眼,没有拦,让他拿了两只碗走去灶台边。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偶尔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墙上,一道影子比另一道矮了大半截,挨得很近。山月洗完一只碗递给父亲擦干,父亲接过去用干布抹了,搁在碗架上,两个人配合着洗完了所有的碗,谁也没有说话。 父亲擦干最后一只碗放好的时候,山月已经把灶台上的水渍抹干净了,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上。她转过身来,看见父亲还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那块干布没有放下,像在发愣。 "爸。"山月喊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看她,把干布搭回水池边沿上。 "床板铺好了,褥子套好了,你自己去睡。" 他点了点头。山月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仰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那件褪了色的粉红色外套的边缘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明天早上吃啥?"她问。 "随便。"他说。 山月点了点头,走出厨房,往杂物间去了。父亲站在灶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灶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苗在门缝里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着,灯苗的形状像一粒扁扁的豆子在火里烧着,边缘微微发蓝。他看了一会儿灯苗,也走出了厨房。 晚上风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槐树叶子不响了,矮墙根那排新芽在星光底下立着,细小的轮廓在暗里微微泛着凉白的反光。杂物间的窗户纸后面透出来一团暖黄色的光,是煤油灯的光,过了一会儿那团光灭了,窗纸暗下去,院子里只剩星光铺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灰白。 我躺在杂物间内侧的床板上,听着隔壁床父亲翻了个身,木板"吱"地响了一声。他翻身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响了一下之后就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一个身,这回没有声响,只有被子布料摩擦的细微簌簌声。他的呼吸不均匀,时深时浅,中间夹着几次很长的停顿,像是睡着了一半又醒过来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的星光比睡前亮了一些,满月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窗纸照得发白。我听见父亲那侧的床板上传来极轻的翻身声,然后是他的呼吸声,比睡前平稳了很多,均匀而绵长地一起一伏,像一只走得很慢的钟在夜里稳稳地摆动。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床上了。床板上的被子叠好了,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抻平了压在枕头底下,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压痕,是脑袋搁了一夜之后留下的那个浅浅的凹坑。我穿好衣服推开杂物间的门,晨光从东边铺过来,院子里已经亮了大半。父亲蹲在矮墙根前面,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小水瓢,正在沿着那排新芽根部慢慢浇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早晨里听着格外清楚。山月蹲在旁边看着他浇水,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没有说什么话。 他浇完了最后一段,把水瓢搁在地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大的那棵新芽顶端的小芽点——经过一夜又长高了一些,嫩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他碰了一下就把手缩回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侧头看了山月一眼。 "长势挺好。"他说。 山月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和草屑,仰头看了看天。天蓝了,云薄了,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 "爸,"她说,"今天去后山转转吧。" 他站在晨光里,眯着眼看了看东边山脊线那边正在升高的太阳,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他说。 后山的路是父亲先走的。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脚底重新认识这条路。山月跟在他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我跟在山月后面。路边那些野草已经长得过了膝盖,有的地方把路面都遮住了,父亲伸手拨开草枝往前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袖子,他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什么。 走到半山腰那丛迎春花前面的时候,父亲停住了。迎春花开过了,枝条上只剩几朵干缩了的黄色残花挂在老枝上,但叶子茂密,绿油油的垂下来。父亲站在那丛迎春花前面看了几秒,侧过头来问山月:"这丛花以前就有?" "有。"山月说,"每年开。" 他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没有扔,又搁回路边的草丛里了。 走到山顶那块大青石前面的时候父亲停住了。大青石灰白色的圆顶在晨光里被晒得微微发亮,表面光滑,边缘的草又长高了一些,贴着石头的根部长了一圈深浅不一的绿。他站在这块石头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石面,掌心贴上石头的侧面,粗糙的手指在石面上慢慢划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石头被坐了多少年磨出来的那种光滑。 "你们经常来这儿?"他问。 "有时候。"我说,"打电话来这儿。"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打给谁,大概已经知道了。他把手从石头面上收回来,走到大青石旁边的一块矮石头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山下那片田野。田野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稻茬子已经看不见了,地翻过了,翻出来的新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润润的深褐色。远处镇子的屋顶在薄薄的晨雾里露出灰白色的轮廓,比上次看的时候又清晰了一些,像是雾散得更开了。 山月在大青石上坐下来,坐在他旁边隔着两个人的位置,也在看山下那片田野。我在他们侧后方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父亲的肩膀瘦瘦的,衬衫在晨风里贴着他肩胛骨的轮廓,能看出骨头支棱出来的形状。山月坐在他旁边,那件粉红色外套已经被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旧旧的浅灰粉。 "爸,"山月看着山下开口,"你以前来过后山不?" "来过。"他说,停了一下,"你妈走的那年,我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风从山下升上来,把他这句话里的尾巴吹散了。山月没有接话,父亲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看着山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又穿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大青石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握在手里,然后走回石头前面,把那块小石头搁在了大青石的顶面上,搁在石面中间那块被无数人坐得最光滑的位置上。那块石头不大,黑褐色的,圆圆的,搁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像一粒黑色的扣子。 他放好了石头,没有再看,转过身来对山月说:"下山吧。"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父亲走在前面,山月跟在后面,我走在最后。下山的路比上山快,脚步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往前的冲劲,露水已经被太阳晒干了,路面的土踩上去是干的,浮起一层薄薄的灰。走到那丛迎春花前面的时候父亲又停了,他弯腰把那丛迎春花垂到路面上的一根长枝条轻轻拨回了花丛里面,然后直起身继续往下走了。 回到铁栅栏门前面的时候,门缝里飘出来一阵炒菜的香味,陈爷爷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父亲推开门走进院子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矮墙根那排新芽,最大的那棵在早晨的阳光下精神地立着,第四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叶面平展,边缘光滑,叶脉在光里清晰分明。他看了一秒,然后迈步进了院子。 山月跟进来的时候,经过矮墙根也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排新芽。她什么也没说,走过来了。阳光正在升高,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槐树冠里的喜鹊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