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是还没有完全迈过门槛的打算,一只脚在门槛里面,另一只还在门外的碎石子路上。那个编织袋从他手里滑下来搁在了脚边,袋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一件叠好的深蓝色外套的袖子,布料的颜色在阳光里显得旧旧的,边缘磨得发白。他的目光从山月身上移开,扫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回山月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换成了另一句:"长高了。" 山月没动,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门口。她的两只手还垂在身体两侧,松开之后没有再攥起来。她看着他,把那句"长高了"在嘴里含了一下,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再咽下去。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瘦了。" 门口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瘦得能看见手肘的骨头凸出来,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弯下腰拎起脚边的编织袋,抬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步子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像是在感受脚下的水泥地面是什么触感。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把编织袋放在脚边,抬头看了看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密密的一层绿把树冠填得严严实实,喜鹊窝藏在里面,只能看见窝沿垂下来的一截枯枝尖。 "树长这么大了。"他说。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了一下,被墙和树冠兜住了,落在水泥地上。山月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槐树,看完了槐树又低头看矮墙根那排新芽。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排新芽。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响,他也没有去揉,就那么蹲在那儿,看着那五个新芽从高到矮排在墙根底下,目光沿着它们一个一个地移过去,最后停在那棵最大的上面。第四片真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平展,被阳光照着泛出新鲜的绿,边缘还带着早晨长出来时那种极浅的嫩色。 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那棵最大的芽最顶端的叶片,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的印子。他的指腹碰上叶面的时候,那片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一个很大很笨重的东西很小心地碰了一下。 "这是你种的?"他问。 山月已经走过来了,在他旁边蹲下。她没有回答,伸手指了指旁边那棵老黄豆苗——茎秆已经枯黄了,顶端几片叶子卷着边,但茎上那两个半黄的荚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那棵是去年秋天豆子埋的,熟黄豆里混了一颗生的,长出来了。这些是它的种子。"她又指了指那五个新芽,又指了指柳枝,"这个是我从村口折回来插的,活了。"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依次看过去,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起,像是要把这些东西的位置都记下来。他看完了那排新芽,目光落在了窗台上。窗台上灰白色的泥人立在罐头瓶旁边,嘴角翘着,脚边躺着一颗黄褐色的豆子。他的目光在泥人身上停了一下,没有问,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颗豆子,也没有拿起来,就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几秒,然后退回来了。 陈爷爷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擦着手上的水,看见了院子里那个拎着编织袋的男人,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来,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提起来了。他没有说话,转身又回厨房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锅碗碰在一起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多了个人。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俩蹲在矮墙根前面,肩膀隔着一小段距离,山月的肩膀微微往他那边倾了一点点,角度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高了,整个院子亮堂堂的,矮墙根那一排新芽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墙根底下,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我的脸有什么变化。 "山河。"他喊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 "爸。"我说。 他点了点头。风从铁栅栏门那边吹过来,把他那件灰扑扑的短袖衬衫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下去。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有拿东西了,就那么站着,像是不知道该接着做什么,只好先站着。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风又吹了一阵,把他衬衫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把衣摆按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矮墙根那排新芽,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那棵老黄豆苗上。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那个半黄的荚,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荚皮干透了,一捏就裂开一道缝,他低头看了看里面那两颗圆滚滚的黄褐色豆粒,捏了一颗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熟透了。"他说。 山月走在他旁边站住了,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颗豆子。"收了好几茬了,"她说,"都挂在杂物间门框上。" 他点了点头,把那颗豆子放回荚壳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壳,转过身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厨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陈爷爷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稳而均匀。他听了两秒,没有走过去,又转回来看我们。 "行李放哪儿?"他问。 "杂物间。"我说,"还有地方。" 他弯下腰拎起脚边的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他拎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带子勒进他手指头的肉里,他调整了一下握法,跟着我往杂物间走。经过窗台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泥人和旁边那颗黄褐色的豆子,看了大概两秒,没有停,继续走了。 杂物间不大,一张床板占了半边,剩下的空地上堆着几袋米和一口旧木箱。我把靠墙的旧木箱挪了挪,腾出来一小片地方。他把编织袋放在墙角,直起身来看了看这间屋子。目光从床板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门框上挂着的那个小布袋——布袋鼓鼓的,透出黄褐色豆粒的轮廓。他站在布袋前面看了看,伸手隔空点了点布袋,没有碰。 "这都是收的?"他问。 "嗯。"山月站在门口说,"最后一茬了,老黄豆苗上还有两个荚没摘。" 他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走出杂物间。山月侧身让了一下给他留出空间,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两个人身高差了一截,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一些,低头看的时候下巴几乎碰到自己的胸口。他看了她一眼,山月也仰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对上的时候同时别开了,他继续往前走,她也跟着走出来了。 午饭是陈爷爷做的,米饭蒸了一大锅,菜是青菜炒腊肉和一碗蛋花汤。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的矮桌旁边,比平时多了一个人,位置挤了一些,陈爷爷往旁边挪了挪,把靠里的位置让出来。父亲坐在灶台靠墙那边,端着碗低头吃,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夹了两次才夹住一块腊肉,像是手不太听使唤似的。陈爷爷坐在他对面,也端着碗慢慢吃,吃一口夹一筷子菜,偶尔抬头看一眼父亲,又低头继续吃了。山月坐在我旁边,那件粉红色外套的袖口卷着,端碗喝汤的时候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那两团常年不褪的红蒸得微微发亮。她喝了半碗汤,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在父亲的碗沿上,然后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汤了。父亲低头看着碗沿上那块腊肉看了两秒,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山月站起来收碗,父亲也跟着站起来要帮忙,山月把碗摞在一起端走了,说不用。父亲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走出厨房,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槐树。槐树的叶子在午后偏斜的阳光里被照得闪闪发亮,风一吹就翻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树银币在晃动。喜鹊窝在叶子深处偶尔露出一角,他仰头看着,脖子微微后仰,下巴和地面形成一个陡峭的角度。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低头看我,继续仰头看着那个被叶子遮了大半的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喜鹊搭的?" "嗯。" "今年回来的?" "回来了。春天回来的。" 他点了点头,把脖子放下来转了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矮墙根那排新芽,目光从最大的移到最小的,又从最小的移回最大的,然后转身走到压水井那儿压了一瓢水端在手里看了看,又倒回井台上了。他站在压水井旁边,靠着柱子,两只手揣在裤兜里,看着院子里的地面。阳光把整个院子晒得暖洋洋的,水泥地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他脚下的地面隔着一层鞋底开始发热。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看着院子里的光,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站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做了。 山月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走到矮墙根前面蹲下来看着那排新芽。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父亲旁边站住了。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靠着柱子,一个站在柱子旁边一臂远的距离,都在看着院子里的光。 "爸。"山月喊了一声。 "嗯。" "你这次待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头在裤兜里动了动,像是摸了摸什么东西,然后拿出来了,垂在身体侧面。"一个礼拜。"他说,"工地上还有活。" 山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风从铁栅栏门的门缝里吹进来,穿过院子,把她那件褪了色的粉红色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把他的衬衫下摆也掀起来又落下去。两个人并排站在压水井旁边,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投在水泥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挨在一起,没有重叠,但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条线平行地延伸出去,一直伸到矮墙根底下那排新芽的影子旁边才停住。新芽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着,根扎在土里,绿得正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