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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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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电话之后的那天,院子里好像跟往常没有太大区别,但仔细看又处处都不太一样。太阳还是那样照,风还是那样吹,喜鹊还是在槐树窝里忙活,但山月从厨房出来之后就没有再在台阶上坐下歇过脚,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走到窗台前面停一下,走到压水井前面停一下,走到矮墙根前面蹲一下,然后又站起来接着走。她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待着,但找来找去每个地方都待不住太久。 那天下午她蹲在矮墙根前面把那五个新芽挨个数了两遍,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放在脚边的水瓢,水瓢翻了个个儿扣在地上,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放回井台上了。捡的时候她的手在水瓢把儿上多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傍晚的时候她把杂物间门框上挂着的那个小布袋解下来,解开袋口往里看了看,袋底铺了一层黄褐色的豆粒,不多,大概二三十颗,但粒粒饱满圆润。她把袋口扎好重新挂回去,手在布袋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挂在那里,然后转身走开了。 天黑之前她蹲在矮墙根那五个新芽前面,伸手拨了拨最大的那棵芽旁边的土,让土松松地堆在茎秆周围。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伸出去的手指在芽旁边的土面上停顿了一下才落下去。那一棵新芽比早上又长高了一小截,第三片真叶完全展开了,叶面平展,叶脉清晰,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淡绿色的光泽。其他几个也都在长,高矮不一地排在墙根底下,像一队走得快慢不同的队伍。 "哥,"她蹲在那儿没回头,"你说爸坐火车要坐多久?" "得一天多吧。"我说,"远。"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土面上轻轻划着,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走,站在矮墙根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最大的那棵扫到最小的那棵,又从最小的扫回最大的,最后落在了那棵柳枝上面。柳枝已经长出了好几片新叶,细长的叶片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根部扎在土里,已经不像刚种下去那两天那样容易晃动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株柳枝只是微微弯了弯腰。 "柳枝也活了。"她说。 "活了。" "那明年这个时候,它就能长得比我高了。" "差不多。"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泥人和旁边那颗黄褐色的豆子,脚步没有停,迈过门槛进去了。 夜里风静了。杂物间的窗户纸外面透进来一片柔和的灰白色光,不是月光,是满天细碎的星光聚在一起照下来的那种。我闭着眼躺着,听见隔壁床上山月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的呼吸声不匀,有时候深有时候浅,中间夹着几声绵长的吸气,像是还没睡着,在想什么事情。我也没有再睁开眼,就那么躺着,听着她的呼吸在安静的夜里慢慢从快变慢,从浅变深,最后变成均匀的长长的呼气声,像一根从远处伸过来的线稳稳地拉直了。 第二天早上天亮得早。我推开杂物间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山月已经在矮墙根前面蹲着了。她背对着我蹲着,那件褪了色的粉红色外套被晨光照着,我走到她旁边蹲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最大的那棵新芽从茎秆中间又冒出来一个极小的芽点,浅绿色的,缩在最上面两片真叶中间,像一个小小的东西正在努力往外挤。 山月伸手指了指那个新芽点。"又长了。"她说。 我看了看那个芽点,又看了看她。她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嘴角平着,眼睛看着那个芽点,但眼角那块的皮肤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攒了一夜的东西在脸上慢慢化开了。她伸手在最大的那棵芽的茎秆下面轻轻托了一下,没用多少力,手指头碰到茎秆的时候像是数了一下它的高度,然后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哥,"她说,"今天把院子扫一遍吧。还有窗台上那些东西也擦一擦。" "行。" 她转身去墙根底下拿扫帚了,那件粉红色外套的下摆在她的后腰处轻轻晃着。她拿着扫帚走回院子中间站定,开始从东边矮墙根开始扫起。扫帚的竹枝刮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把昨晚落下来的槐树叶子和细碎的干土粒聚拢成一小堆。她扫得不快,但扫得认真,每一帚都扫到边角,连压水井底下的缝隙也没有放过。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也去拿了把扫帚,从西边开始扫。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扫,扫帚声在院子里一来一回地响着,扫到中间两个人碰头的时候地上已经聚了两堆落叶和浮土。山月弯腰把两堆合并成一堆,拿撮子撮起来倒进了墙根底下的草丛里,把撮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台上那个泥人她也擦了。她拿一块湿抹布把泥人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泥人灰白色的身体被水润湿后颜色深了一些,补过缝的那些痕路在湿了之后更明显了,像皮肤上洇开的旧伤。她擦得很轻,抹布在泥人的圆脑袋上兜了一圈,又顺着身子往下抹了一遍,最后在嘴角那道翘着的线上停了一下,才把抹布收走。 那颗黄褐色的豆子她也拿起来擦了擦,用干抹布的一面包着豆子搓了两下,豆壳被蹭得微微发亮,然后放回原处。那颗豆子躺在泥人脚边,被擦过的壳面在晨光里亮亮的,像一颗被重新翻出来晒过太阳的老东西。 窗台上的柳枝罐头瓶她也换了水。她把旧水倒掉,接了新的压井水灌进瓶里,柳枝的白根在水里散了开来,像一团舒展的细线。 做完这些她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扫过的水泥地面干净了,窗台上泥人和豆子都亮了一些,柳枝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矮墙根底下一排新芽排得整整齐齐的,老黄豆苗上最后几个荚正在变黄。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扫帚放回了墙根底下,拍了拍手,走到厨房门口站着。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她也不理。 "哥,"她说,"还有啥要收拾的?" "没了。"我说。 她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院子。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投在脚前的水泥地上,一直伸到矮墙根底下那排新芽的旁边才停住。她的影子贴着墙根,和新芽的影子并排挨着,一个长一个短,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院子一直安安静静的,山月扫完了地之后没有再做别的。她坐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矮墙根那排新芽,风从东边吹过来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但目光没有移开。阳光慢慢升高了,从她脚边挪到了她膝盖上,又挪到了她肩膀上,她也没有挪位置,就那么坐着,像是把这一天过成一段等着什么到来的间隙。 中午吃完饭她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净搁进碗架,然后在杂物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上挂着的那个小布袋,布袋在她手指底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下了。她没有解开袋口,只是隔着布捏了捏里面那些圆鼓鼓的豆粒,感受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到矮墙根前面蹲下。 那五个新芽在午后的光里比早上又高了一点点,最大的那棵已经有三片完整的真叶了,从第四片新叶刚刚从茎秆顶端冒出来,浅绿色的,边缘还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没几天的样子。山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叶的尖,力道很轻,叶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她又把手缩回去了。 "哥,"她说,"明天这时候,应该能长出第四片叶子了。" "差不多。" 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往厨房走,而是走到铁栅栏门口站住了。铁栅栏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那条碎石子路。阳光照在路面上,碎石子泛着白花花的反光,路两边荒草已经长高了,绿油油的,有的已经过了膝盖,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又立起来。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门又合上了,转身走回院子里。 下午的时候喜鹊从窝里飞出来一只,落在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站着,尾巴一翘一翘地冲着窝里叫了几声,又飞回去了。山月抬头看了那只喜鹊一眼,目光顺着枝桠往上移,移到树冠深处那个被叶子遮了大半的窝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她去压水井那儿压了一瓢水,端到矮墙根前面沿着那一排新芽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小声地喝了一口水。她浇完了没有立刻走,蹲在那儿看着水慢慢洇开,把每个芽根部的土都润成深褐色,直到最前面那棵最大的新芽脚底下的水完全渗下去了,她才站起来把水瓢放回井台上。 天黑之前她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眼那颗躺在泥人脚边的黄褐色豆子,她拿起来在手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去了,位置比原来偏了一点点,像是给她自己留了一个记号。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睡得早,躺下之后很快就匀了呼吸,没有翻来覆去。我躺在隔壁床上听着她那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绵长,窗外的星光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墙面上,灰白色的,细细的一线,像一天慢悠悠地走到了头,带着一个快要到来的明天一起沉进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