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和他爸在院子里待了一个多钟头。他爸把两只塑料袋子提到了灶台边上,解开袋口看了看,又扎上了,跟陈爷爷打了声招呼。陈爷爷从厨房里出来应了一声,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一袋面粉、一包红糖、两瓶酱油。大勇他爸说了句"带点东西给你们",陈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多客气,把袋子拎进厨房搁在灶台底下了。 大勇和山月一直在矮墙根底下蹲着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那儿看那五个新芽,偶尔山月伸手指一下其中一个芽的根部,大勇跟着凑近了看,两个人脑袋碰在一起又分开。阳光慢慢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们的影子从脚底下斜斜地拉出来,越拉越长,沿着墙根朝铁栅栏门的方向伸展过去。 大勇他爸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喜鹊窝,喜鹊在窝沿上蹲着偏头打量他,尾巴一翘一翘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个泥人和旁边那颗黄褐色的豆子,没有伸手碰,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压水井边上靠着柱子站着,两只手揣在裤兜里,看着院子里。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矮墙根底下那两个蹲着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纸条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折好的边角戳着皮肤,有点刺。我伸手进裤兜摸了摸纸条的折痕,又拿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大勇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和草屑。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墙根站了几秒才站稳。山月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一排新芽。大勇侧过头来跟山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我只听见后半句:"……下次来可能就长这么高了。"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到他膝盖的位置。 山月点了点头。 大勇他爸从压水井那边直起身走过来,走到大勇旁边,伸手拍了拍大勇的后脑勺。大勇偏头看了他爸一眼,他爸没说话,只是又拍了一下后脑勺,然后转过来看着山月说:"山月,大勇说你们种了黄豆。等熟了收豆子的时候,让大勇来帮忙。" "行。"山月说。 大勇他爸点了点头,又看了山月一眼,转身往铁栅栏门走。大勇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矮墙根那一排新芽,看了看山月,看了看我,然后转身跟着他爸走出去了。铁栅栏门被推开又被带上,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闷闷的引擎声从碎石子路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听起来有点远,然后声音渐渐小了,往远处去了,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铁栅栏门合上了,门缝里露出外面那条碎石子路的灰白色路面。山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矮墙根底下重新蹲下来,看着那一排新芽,伸手在第一个芽旁边的土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碰芽,只是碰了碰土。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一遍。父亲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写在纸面上,圆珠笔的笔迹端正清晰,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是写的时候把纸摊在什么硬东西上面慢慢描出来的。我看了两遍,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走到山月旁边蹲下来。 她侧过头来看我,没说话。 "大勇他爸说,"我把口袋里的纸条隔着布料拍了拍,不重,但能感觉到纸折在口袋里有个棱角,"爸打过电话给他。说工期快完了,想回来看看。说过些日子。" 山月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口袋的位置,又移回到那排新芽上。她伸手指了指最大的那个芽的两片子叶——那两片合拢的叶瓣已经微微张开了一些,露出中间一小簇极嫩的新叶尖,浅绿泛白,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等它长出真叶了,"她说,"爸应该就回来了。" 我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两片子叶之间冒出来的那一小簇新叶尖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又被更大的子叶护住了,像一个小小的东西藏在大叶子底下,正准备伸出来。阳光照在叶尖上,亮亮的一点,在绿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新鲜。 山月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就那么蹲着看那排新芽,目光从最大的那个芽移到最小的那个,又移回最大的,像在数什么东西。我蹲在旁边也看着那些芽,口袋里那张纸条的棱角隔着布料戳着大腿,像一根不太疼但一直在的刺。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压水井那边压了一瓢水,端着走回来,没有浇在土坑上,而是把水瓢放在土坑旁边的地上,让水慢慢渗进脚下的泥土里。她做完了又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着那颗黄褐色的豆子,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那颗豆子躺在泥人脚边,被窗台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光里,壳面被照得微微发亮。 那天傍晚山月把那截柳枝从罐头瓶里抽了出来。柳枝的根部已经长满了白生生的须根,在水里绕成一团,像一小团白色的棉线。她把柳枝拿在手里看了看,走到矮墙根旁边那片新翻过的泥地前蹲下来,在五个土坑旁边隔了两拃远的地方,用手指头挖了一个小坑,把柳枝的根部放进去,用土填了,轻轻拍了拍。柳枝立在那儿,比旁边的黄豆芽高出一大截,浅绿色的细长叶片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着,像一把立在地面上的小绿扇子。 她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把柳枝根部的土拍得更实了一些,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厨房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陈爷爷正在灶台边上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来翻去,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山月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看着陈爷爷揉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哥,那颗豆子你收好了。" "收好了。"我说。 她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看陈爷爷揉面了。面团在陈爷爷的手掌下翻转、折叠、按压,从松散的面粉变成光滑的一团,颜色从白变润,案板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面粉灰。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山月蹲在门口把碗洗了,洗完了擦干摞进碗架,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星星。东风还在吹,比白天小了一些,从铁栅栏门的门缝里挤进来,贴着地面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又钻进厨房门缝里,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她靠着门框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进来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蹲在矮墙根前面了。那五个芽在晨光里又高了一些,最大的那个两片子叶已经完全展开,中间那簇新叶尖从子叶之间伸出来一小截,嫩绿的叶片展开了一半,边缘还卷着,像一只刚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的眼睛。旁边那五个坑里其他的芽有的展开了子叶,有的还在弯着腰,但都比昨天高了一截。柳枝立在旁边,叶片上挂着几颗细小的露珠,亮晶晶的,风一动就从叶尖滚落下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矮墙根底下这一排东西——五个新芽、一棵柳枝、旁边那棵老黄豆苗——在晨光里排成一行,老黄豆苗最高,柳枝其次,五个新芽从高到低依次排列,像一排被认真安排过的队伍。 她在那儿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松开我的胳膊,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侧着脸说:"哥,等那颗新芽长出真叶了,给爸打个电话。" "行。"我说。 她没再说话,迈进厨房门槛,进去了。我蹲下来看着那排新芽。最大的那个芽两片子叶之间探出来的新叶尖又展开了一点,边缘的卷边松开了,露出一小块完整的叶片形状,嫩绿色的,被晨光照得透亮,叶面上沾着一粒极小的露珠,像一颗缩小的玻璃珠子嵌在叶脉之间。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它吹得晃了一下,它弯了弯腰,又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