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熟了的豆子被山月收在口袋里,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没有再拿出来。我攥在自己手心里的那颗也一直没放开,后来进屋的时候搁在了窗台上,搁在泥人旁边。泥人灰白色的身体旁边多了一粒黄褐色的圆豆子,在太阳底下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暗点,像一颗石子,又像一粒种子。 那天傍晚的风变了方向,从南风转成了东风。东风比南风凉一些,带着从山那边田野里吹过来的干草气味,不像南风那么湿,吸进肺里的时候干爽爽的,像一面刚晾干了的布贴在脸上。山月站在院子中间感受了一下风向,没有说话,走到矮墙根那五个土坑前面蹲下来,把被风吹得有点散的干土重新拢了拢,盖住坑面。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被一阵喜鹊的叫声吵醒了。叫声又响又脆,在院子里炸开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有人拿小石头在敲铁皮。我从杂物间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槐树的枝桠上多了两只喜鹊,一左一右落在那个空窝的两侧,脑袋一点一点地打量那个窝,嘴巴在窝沿上啄了啄,像是在检查冬天有没有把窝弄坏。它们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蓝黑色和白色的光泽,尾巴一翘一翘的,互相叫了两声,又跳进了窝里。 山月已经在台阶上站着了。她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粉红色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两只喜鹊。她的脖子仰得很直,下巴和地面几乎平行,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她也不去拨。那两只喜鹊在窝里忙活了一会儿,一只飞走了,另一只蹲在窝沿上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又朝着天空叫了两声。 "回来了。"山月说。 "嗯。"我说。 "两只。" "嗯。" 她仰着脖子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只在窝沿上理羽毛的喜鹊也飞走了,她才把脖子放下来转了转,揉了揉后脖颈。她走到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个窝,隔着一层刚展开的嫩叶能看见窝沿上多了几根新树枝,大概是刚才那两只喜鹊衔来的,新鲜断口处还带着浅黄色的木质,颜色和窝里旧树枝的灰褐色区分得清清楚楚。 "它们在修窝。"她说。 "要搭窝生蛋了。" "喜鹊蛋啥颜色?" "蓝绿色的。" 她"哦"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矮墙根底下。那五个土坑里面的豆子已经发芽了——最先种下的那一个坑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从缝里探出一个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弯弯的芽尖,淡黄色的,像一段蜷起来的细线。她蹲下来看着那个芽尖,目光落在那道土面上新裂开的缝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旁边摸了摸,没有碰芽尖。 "出来了。"她说。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那五个土坑排成一排,又看了看旁边那棵老黄豆苗,再看看远处槐树上正在忙碌的喜鹊。院子里阳光正好,把树影和墙影拉得又斜又长,矮墙根底下的那排土坑被光照得明晃晃的,新裂开的土面上那一小截淡黄色的芽尖在光里亮了一下。 她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哥,等那五个芽都冒出来了,给豆子说一声。" "行。"我说。 她转过去,迈进了厨房的门槛。厨房里传来陈爷爷生火的声音,火星子噼啪响了一下,然后是一阵锅碗碰在一起的叮当声。东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厨房门口正在往外冒的白汽吹得偏了一边,散了,散进院子里越来越亮的天光里。矮墙根底下的新芽在风里弯了弯腰,又直了起来,顶端的淡黄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新鲜,像是刚才还在土里睡着,被风叫醒了。 早饭的时候山月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院子里槐树上那两只喜鹊又飞回来了,一只蹲在窝沿上,另一只站在旁边的枝桠上,嘴里衔着一根细树枝。它把树枝递给窝沿上那只,那只接过去在窝里比划了一下位置,搭进窝的侧面,又用嘴啄了啄压实了。两只喜鹊配合着来回飞了好几趟,每趟都带回来一小截干树枝或者一根枯草茎,窝沿上的新枝越来越多,从颜色上就能分出来哪些是旧的灰褐色,哪些是新搭的浅黄褐。 山月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等那两只喜鹊搭完一趟歇下来蹲在窝沿上互相理毛的时候,她才低头把最后几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送回厨房。出来的时候她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又走到矮墙根那边蹲下来看那五个土坑。最先发芽的那个坑面上,淡黄色的芽尖已经比早晨直了一些,弯着的弧度撑开了,像一根被拉直了一点的毛线,顶端分出了两片极小的叶瓣,紧紧合拢着,还没有展开。 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截柳枝——柳枝上的叶子又多了两片,浅绿色的细长叶片从枝节处冒出来,在风里微微颤着。窗台水泥面上那颗黄褐色的豆子还躺在泥人脚边,被早晨的太阳照得温温热热的,她把豆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让它继续躺在泥人旁边。 那天上午我坐在台阶上,把陈爷爷那袋菜籽翻出来看了看。袋口扎着细麻绳,我解开往里瞥了一眼,籽粒干爽饱满,在袋底铺了薄薄一层。我把袋口重新扎好,搁回窗台边上。山月蹲在矮墙根那儿用一根小树枝在土坑旁边的地面上画着什么,画了擦,擦了画,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停在一个形状上——是一个圆圈,圆圈里画了一个点,和豆子那张纸条上画的差不多,一粒黄豆的模样。她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图案,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地,站起来回厨房了。 到了下午,那五个土坑里第二个也裂开了缝,从缝隙里冒出一点点极小的白色芽尖,比第一个小了一半,贴在土面上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土面鼓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包。山月蹲在旁边看着那个鼓包,从压水井那儿压了一小瓢水沿着土坑边缘慢慢浇了一圈,水渗下去的时候把土面润湿了,那个鼓包旁边的土变得颜色深了一些,鼓包本身还是浅褐色,像地面上一粒睡着了的米。 傍晚的时候风又大了,东风一阵一阵地从东边田野那边灌过来,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窝里的喜鹊早就躲进去了,只露出尾巴尖垂在窝沿外面,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山月把矮墙根那五个土坑上面盖着的干土重新拢了拢,让土层厚一些挡住风,又在每个坑面上各压了一片小瓦片,压住了土面不被风掀开。 太阳落下去之后天就凉下来了,我把窗台上那颗豆子收进了口袋里,那颗豆子的表面还留着白天晒过之后的余温,贴在掌心里温温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还揣着什么热乎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起来,风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槐树叶子也不响了,矮墙根底下那五个土坑上面的瓦片还压在原位,山月比我起得早,已经蹲在矮墙根前面了。我走近了看见她面前那五个坑都裂开了缝,五个淡黄色的芽尖从各自的位置探出头来,高低不同,有的已经弯着腰展出了两片合拢的叶瓣,有的还只是一个极小的弯钩顶着土层的缝隙往外钻,但五个都出来了,整整齐齐地排在墙根底下,被晨光照着,每一粒都细小又分明。 山月蹲在那儿伸着手,手指头悬在第一个芽尖上方,没有碰下去。风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那两只喜鹊在窝里轻轻挪动时踩碎干树枝的咔嚓声。她收回手,站了起来,转身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五个都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怕大声了会把什么惊着一样。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一排五个新芽,它们齐齐地立在墙根底下的泥土里,最小的那个才冒出黄豆那么大一点弯弯的白,最大的那个已经展开了两片极小的子叶,嫩绿的,叶脉细得像画上去的丝线。 "都给豆子说一声。"她说。 "嗯。" 她蹲下来把第一个坑面上压着的瓦片轻轻拿开了,把剩下的四个上面的瓦片也取下来,在墙根底下摞成一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脚步,侧过头来说:"等它们再长高一点,让豆子来看。现在太小了,怕他踩着了。" 她说完这句话,迈过厨房门槛,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