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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山月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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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嫩叶展开之后,柳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又连着冒出了好几片新叶,一片比一片大,从鹅黄变成浅绿,再从浅绿变成深绿。叶片细长,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在风里轻轻地颤着,像一排竖着的薄薄的水滴。窗台上那个罐头瓶里的水换过两回,柳枝的根部已经长出来一小截白生生的须根,在水里飘着,细细的,像一根根缩小的棉线头。山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窗台看那截柳枝,看它又冒出来几片叶子,看水少了没有,有时候会伸手碰一下叶片的尖,碰了又缩回来。 有一天早上她蹲在窗台前面看柳枝的时候,忽然抬头喊了我一声:"哥,槐树发芽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院子里看。那棵光了一整个冬天的槐树,枝桠上密密麻麻地冒出来一层极细极小的绿芽。芽尖是嫩黄的,才冒出一点点尖,像有无数支极细的笔蘸了浅浅的绿色,在枝上点了一排又一排的小点。整个树冠不再是冬天那种灰黑铁硬的轮廓,被这一层若有若无的绿色罩着,像蒙了一团极薄的雾。 "真的发了。"我说。 山月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桠,踮着脚够了两次没够着,退回来不试了。"喜鹊咋还没回来?" "会回来的。" 她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矮墙根底下看那棵黄豆苗。豆苗上那个嫩绿色的荚已经长大了不少,从小拇指尖的长度长到了小拇指整根那么长,荚皮鼓起来,能清楚看见里面包着两颗圆滚滚的豆粒,把荚皮撑出两个凸起的弧形。颜色从嫩绿往深绿走了,表面那一层细密的绒毛还在,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灰白色光。茎秆上又冒出来几个新的花苞,比上一批小一些,浅紫色,缩在叶腋里,像一群刚醒过来还没完全睁开眼的小东西。 山月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已经长大了的荚,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荚皮,能感觉到里面两颗豆粒硬硬的顶着指腹。"快熟了。"她说。 "还得过一阵子。"我说,"荚皮变黄了才算熟。" 她"嗯"了一声,收回手,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屑,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黄豆苗,像是在数它上面结了几个荚。数完了,她数了两遍,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了。 早饭是陈爷爷煮的面疙瘩汤,汤里放了几片切薄的腊肠,油花在汤面上浮着,被热气一熏散开成细细的圈。山月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喝一口吹一口气,吹得汤面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喝到碗底的时候停下来,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发芽的槐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那几粒面疙瘩,拿勺子捞起来吃了。 吃完早饭她把碗送回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铲子——陈爷爷那把,铁头木柄,木柄被手汗磨得发亮。她走到矮墙根底下蹲下来,用小铲子在黄豆苗旁边的空地上挖了几个小坑,每个坑隔着一拃的距离,一排五个。她挖得认真,坑口修得圆圆的,深浅差不多,挖完了拿手把坑底的碎土拍了拍,又站起来看了看,像是在比划什么。 "干啥?"我走过去问。 她把小铲子搁在一边,蹲回坑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块旧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扎了个活结。她解开活结,里面是一小把黄豆——十来颗,黄褐色的,表面光滑,在太阳底下亮亮的。 "豆子留的豆种。"她说,拿起一颗放进第一个坑里,用指头压了压,又拿起一颗放进第二个坑。她把五颗黄豆分放进五个坑里,然后伸手把土拢回来盖住豆子,用手掌轻轻拍实了。她做了这些之后又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五个新翻过的土坑,土面上的泥印子整整齐齐的,像五个小小的句号。 "等它们长出来,"她说,"明年就有黄豆了。" "发芽得等一阵。" "能等。"她说。她把旧手帕叠好重新扎上口袋,把小铲子放回厨房门口靠着墙立着。走回来的时候她在新翻的土坑前面停了一下,蹲下来把其中一个小坑面上的土拍得更平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天上午太阳一直很好,暖烘烘地晒着院子。槐树上的芽苞在阳光里又展开了一些,有些已经露出浅绿色的叶片雏形,蜷着,像还没伸开的拳头。矮墙根底下新翻的那一排土坑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干土,在光里泛着浅褐色,和周围深色的旧土区分开来,像一排整整齐齐的画上去的小圆点。 中午的时候铁栅栏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豆子的声音——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喊了一声"山月姐",后面的话隔了两步才跟上来:"我来了!"他推开铁栅栏门跑进来,穿着那件深蓝色新褂子,袖子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出来一大截。脚上那双新鞋底子磨薄了一些,但还没破。他跑进院子先看见山月蹲在矮墙根底下,又看见她面前那一排新挖过的土坑,脚步慢下来,走到她旁边蹲下。 "你种了?"他问。 "种了。"山月说,指了指那五个土坑,"你留的豆种,都种下去了。" 豆子蹲下来看着那五个土坑,伸手摸了摸第一个坑面上的土,土是松的,指腹按下去陷了一点点,又弹回来。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收回手搁在膝盖上。"等它们长出来,是不是黄豆就能一直种下去了?" "能。"山月说,"每年留种,每年种,就吃不完了。" 豆子点了点头,蹲在那儿看着那五个土坑,嘴角抿着,像是在抿住一个快要笑出来的表情。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撮,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跟山月蹲在矮墙根底下看了那五个土坑很久,又站起来去看那棵已经结了荚的老黄豆苗,看过了又走到窗台前面去看那截插在罐头瓶里的柳枝。柳枝上又冒出来两片新叶,鹅黄色的,还没完全展开,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小的那片,碰了又缩回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要走了。他走到铁栅栏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山月说:"山月姐,等那五个坑里的豆子长出来,我来看。" "行。"山月说。 他点了点头,推开铁栅栏门走了出去。他的影子在斜阳里被拉长,深蓝色褂子的背影一步步远下去,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回头摆了摆手,然后拐过去不见了。山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等到拐弯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转身走回院子里。她走回矮墙根底下蹲下来,在那五个土坑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厨房走了。 那天晚上山月睡得早,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天。槐树的枝桠在星光底下有了变化——白天那些刚冒出来的芽苞在夜里看不清了,但枝桠的轮廓比冬天柔和了一些,不再是光秃秃硬邦邦的线条,像被人拿软布擦过一遍,棱角磨圆了。南风还在吹,比白天小了一些,贴着地面从铁栅栏门的门缝里挤进来,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泥土气味,温温的,软软的。 窗台上那个罐头瓶里的柳枝在星光底下立着,新展开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像是在跟星星打招呼。泥人立在它旁边,补了缝的身体灰白灰白的,嘴角翘着,对着院子方向。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把门槛上的凉气吹透了衣服才站起来回了杂物间。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杂物间的门,院子里比昨天又绿了一些。槐树上的芽苞又展开了一层,好几根枝桠上已经能看见指甲盖大小的嫩叶,薄薄的,浅绿泛黄,在晨光里半透明,像一片片裁碎了的玉。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嫩叶齐齐地朝一个方向翻过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风停了又翻回来,像一群在排练的小手掌。 矮墙根底下那棵黄豆苗上,第二个荚也冒出来了,比第一个小一些,嫩绿色的,弯弯地垂在茎秆侧面。旁边的五个土坑还是老样子,盖着一层干土,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变化。山月蹲在土坑前面拿手指头轻轻拨了一下第一个坑面上的土,拨开一小层,看见底下那粒黄豆还安静地躺着,表面被土润得微微发亮,但还没有发芽的迹象。她把土重新盖回去,拍了拍,站起来走到压水井边上洗手。 那天上午没什么人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陈爷爷在厨房里不知道忙什么,锅碗碰在一起的叮当声偶尔传出来一两声。山月洗完了手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槐树,看了很久,仰得脖子酸了才放下来转了转脖子。 "哥,"她说,"槐树叶子长出来,喜鹊就该回来了。" "嗯。" "去年那个窝还在,不用搭新的。" "嗯。" 她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个空窝。窝的外沿那根耷拉下来的树枝还在风里晃着,但窝的整体形状还完整,像一个旧房子,墙没塌,屋顶没漏。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矮墙根底下蹲下来看着那五个土坑,伸手在第一个坑面上轻轻按了按,土微微陷下去一点点。 "哥,"她没回头,"等这五个豆子发芽了,新黄豆长出来,是不是就没断过了?" "什么没断过?" "这个院子里的东西。"她说,手指头在坑面上的土轻轻划着,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黄豆种下去长出来留种再种下去,就不怕断了。树每年春天发芽,喜鹊每年回来搭窝。爹每年寄钱,每年说回来,虽然回来得少,但——" 她顿了一下,手指停在那个画了一半的圆圈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继续画完那个圈,画成一个完整的圆。 "但钱没断过。"她说。 我站在她身后没接话。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后脑勺那几撮碎发吹起来在风里晃着。她蹲在那儿,手指头在土面上画完那个圈之后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面前那一排五个土坑被晨光照着,土面上的细纹被她手指画出一个浅浅的圆圈的印子,像一个记号。 她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哥,今年夏天爹要是真回来,让他看看这棵黄豆,看看那五个坑。" "行。"我说。 她点了下头,转回去,迈过厨房的门槛。厨房里传来陈爷爷掀锅盖的声音,白汽从门框里涌出来一团,在晨光里散开,把门口那小块地方熏得暖烘烘的。风把白汽吹散了,散进院子里的南风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