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亮得比前些日子又早了一些。我醒过来的时候窗户纸外面已经透了灰白的光,能听见鸟叫——不是冬天那种偶尔一声就没了的声音,是一长串叽叽喳喳的,在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跳来跳去,叫得又急又密。我穿好衣服推开杂物间的门,冷空气迎面扑过来,但那股冷里头带着一股不一样的东西,软软的,像有人把冬天最后的寒气揉松了再吹过来。 山月已经蹲在矮墙根底下了。她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粉红色外套蹲在黄豆苗前面,早晨的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和那棵苗的影子叠在一起,斜斜地铺在泥地上。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见那朵花已经完全谢了。花瓣合拢了垂下来,颜色从浅紫变成了干枯的褐紫,边缘卷缩着贴在茎秆上,像一把收起来的伞。但花瓣底下的那个位置鼓起来了,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荚,半截小拇指那么长,弯弯地垂着,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被晨光照着泛出柔和的浅绿色光。 "哥,"山月指着那个绿色的荚,"它结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荚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茸茸的,微微的凉。荚里面能感觉到两颗凸起的硬粒,隔着荚皮顶着手心。整株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茎秆粗了一些,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片密密地排着,在那朵花开过的地方,茎的分叉上又冒出了几个小小的新芽,米粒大小,浅绿色的。 "它还会再开花吗?"山月问。 "会。"我说,"一株黄豆能开好几茬花。开完一茬结一茬荚。" 她"嗯"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嫩绿色的荚,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像是怕碰掉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一眼天。天蓝了,蓝得发脆,云薄薄的几片挂在东边的山脊线上,被朝阳照成了浅浅的橘红色。南风还在吹,暖的,湿的,带着一股泥土解冻后翻起来的气息,混着一点青草和野蒿的涩味。 "走吧,"她说,"打完电话回来再看。" 铁栅栏门外的碎石子路上还润着,昨夜的露水把路面打湿了,走上去微微有点滑。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沿着碎石子路往村后山的方向走。爬信号得去山顶那块大青石,村里只有那个位置能稳住两格信号。 上山的路被冬天的雪水冲刷过,路面上的碎石少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硬土,踩上去结实多了。路两边的荒草从根部冒出来一小截新绿,贴着地面匍匐着,在灰褐色的旧草根中间特别显眼。有一丛迎春花开了,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地缀在垂下来的枝条上,枝条从崖壁上面挂下来,在风里晃着。山月走过去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枝条,一朵迎春花被她碰落了,落在她手心里,黄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碎金子。她看了一眼,把它搁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歇了歇脚,靠着崖壁喘了两口气。她的脸比平时红,不知道是走得快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站在她旁边等着,看着山下那片田野。田野还是灰褐色的,稻茬子还杵在地里,但有些地方的土面已经翻过了——大概是陈爷爷前几天去翻的,露出一片深褐色的新土,等着春耕。 "走吧。"她喘匀了说,直起身继续往上走。 山顶那块大青石还在,灰白色的圆顶被人坐得发亮,旁边长出来几丛新草,贴着石头的根部长了一圈浅浅的绿。山月爬上石头坐在正中间,我在她旁边坐下。风在山顶比山下大得多,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伸手别到耳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 屏幕上的信号格跳了一下,停住了,灰色的两格。 她把手机举到耳朵边上,拇指按了那个存好的号码。我听见话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隔一下响一声,隔一下又响一声。山月坐着,背挺得直直的,把手机紧紧贴着脸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也不动。我坐在旁边,也听不见话筒那一头有没有人接,只能看着她的脸。 嘟声大概响了七八下,然后停了。我听见她对着话筒说:"爸。" 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远远的,像是大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夹杂着什么东西在铁架子上敲击的叮当声。山月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爸,是我。山月。" 那边回应了什么,我听不清。但山月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接着说:"咱们家的黄豆结了荚了。去年秋天豆子埋的,埋的时候是熟的,但有一颗生的,长出来了。昨天开了花,今天结了荚。" 她顿了一下,听着那边说话。山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把她那件粉红色外套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说:"哥照顾我照顾得好。你上次寄的钱收到了。他说等你回来……" 她停住了。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拇指在手机侧边轻轻摩挲着,指腹来回蹭着塑料壳的边缘。过了几秒钟,她又开口了:"那你啥时候能回来?春天到了,地化开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风灌进话筒的呼啦声填满了那段空白,山月的眼睛望着山下的田野,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新翻的泥地上。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垂了一点点,但又提起来了。 "嗯,"她说,"那等你不忙了。你注意身体。我和哥都好。" 那边又说了什么。她的脸在风里僵了一会儿,然后是松动,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嗯。嗯。挂了。" 她按掉了通话,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屏幕暗了,裂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她坐在大青石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机搁在膝盖中间。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后脑勺那块碎发竖起来一撮,在风里来回晃。 我在旁边坐着,没说话。过了大概有几分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我听清了:"他说工地忙,等忙完这一轮。他说钱够花就行,让我别操心。"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今年夏天——"她顿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说今年夏天争取回来看咱们。"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坐在大青石上,背挺着,两条腿悬在石头边缘晃着,鞋底一下一下磕着石头的侧面,啪,啪,啪。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又盖下去,她也不去拨。 "他说夏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夏天也快。"我说。 她没接话,坐在那儿晃着腿,看着山下那片田野。太阳升高了,把整座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田野上那些新翻出来的土块在光里泛着深褐色,一块一块地铺开,像刚刚翻开的书页。远处镇子的屋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挤在一起。风从山脚下升上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那种特有的气味——湿的,腥的,暖的。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从石头上滑下来,双脚落在地上的时候溅起一小片干土。她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回头看了一下山顶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大青石。灰白色的石面上映着天光,像一面亮晶晶的旧镜子。 "走吧,回去。"她说。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没有跑,就是迈得开了,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上来的时候长了一截。她走在前面,那件褪了色的粉红色外套在南风里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慢慢飞着的蝴蝶。路边那丛迎春花的枝条在风里晃着,她走过去了,没有伸手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