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连吹了三天。第三天早上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彻底化干净了,连槐树根底下背阴处那最后几小块也缩成了一摊水,渗进泥地里。泥地踩上去软软的,不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地冻着,脚后跟踩下去能陷进去一个浅印子,鞋底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湿泥,黏糊糊地贴着鞋面。槐树的枝桠上挂着的霜也散了,枝干的颜色从冬天那种干巴巴的灰黑变成了带一点润的深褐,像是树皮里头渗了一层水汽。 山月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旧布鞋——鞋面上溅了几个泥点,她拿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蹭,没蹭掉,也不在意了。她走到矮墙根底下蹲着看那棵黄豆苗,那朵花已经完全开了三天了,花瓣边缘开始微微卷起,颜色从浅紫往更淡的灰紫色走过去,像一幅水彩画在空气里放了几天,水分慢慢蒸发,颜色开始淡去。花心那团鹅黄色已经干了一点点,不再像刚开时那么饱满,但整朵花还是立着的,没有谢。 "哥,"她蹲在那儿没回头,"豆子说这两天回来,回来没有?" "还没。"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可能明天。" 她"嗯"了一声,把黄豆苗底下那根浅蓝色的毛线又松了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她走到厨房门口站住,靠着门框看窗台上那个泥人。泥人背后的福字红纸已经被窗玻璃上的潮气洇透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纸上那个墨写的福字被水汽晕开了一小片,笔画边缘模糊了,像一幅画被沾了水的指头抹了一下。但泥人还是那个泥人,灰白色的身体上补了缝的痕迹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像皮肤上愈合的疤痕,嘴角那道翘着的线还在,微微往上挑着。 上午的时候陈爷爷从杂物间里翻出来一袋菜籽,解开袋口看了看,又扎上了搁在窗台上。那些菜籽大概是要等立春之后才种的,但陈爷爷把它们翻出来了,大概也是在等。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湿润的气味,和冬天的干冷不一样了,吸进肺里让人觉得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那天下午,铁栅栏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先是脚步声,然后是大勇的声音,隔着门就喊上了:"山河!山月!我来了!"门被推开了,大勇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夹克,比上回又精神了一些,头发又短了一截,露出光光的脑门两侧。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黄澄澄的,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显眼。 山月从厨房门口跑过去,站在大勇面前仰头看他。大勇比她高了一大截,低下头来看着她笑,露出牙来。"山月姐,你长高了。" "你瘦了。"山月说。 大勇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笑了两声。"上回发烧瘦了几斤,我爸天天给我炖肉,又长回去了。" 他把橘子递过来,山月接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攥着没剥。她转身往矮墙根方向走,大勇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到矮墙根底下,山月蹲下来,指着那棵开着花的黄豆苗说:"你看。" 大勇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那根浅蓝色的毛线重新系了系,然后退后一点,歪着脑袋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整棵苗。 "它真活了。"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大声了,"我以为冬天会冻死。" "雪化了它就冒出来了。"山月说。 大勇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看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看矮墙墙头干枯了的牵牛花藤,看压水井台面上残存的泥印子,看窗台上那个背靠着红纸的泥人。最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我。 "山河,"他说,"我爸说等路干透了就开车来。今年春天来得早,地化得快,可能再过半个月就能开进来了。" "那挺好。"我说。 大勇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那棵黄豆苗。花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对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南风又来了,把院子里最后一点冬天的潮气吹走了,吹过来一片更暖的、带着草根苏醒气味的风。那朵花开着,紫色的花瓣在风里颤了一颤,又稳住了。 大勇在院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他先是蹲在矮墙根底下看那棵黄豆苗看了很久,后来又站起来走到压水井那儿压了一瓢水,没喝,浇在了黄豆苗根部的土面上。水渗下去的时候把茎秆旁边的干泥润湿了一大片,那朵花在水汽里微微颤了一下,花瓣上沾了一粒细小的水珠,像一颗缩小的露珠停在紫色上面。山月蹲在旁边看他浇水,等他浇完了站起来,她说:"大勇哥,你爸开车来的时候,能把豆子也带上不?" 大勇把水瓢搁回井台上,想了想。"能吧。车能坐好几个人。到时候把豆子和他奶奶也捎上,咱们去镇上转转。" "镇上现在有卖糖葫芦的不?" "有。一年四季都有,夏天也有,冰柜里放着。" 山月"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开,绕了两圈又解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把手里的红头绳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伸手摸了摸泥人的脑袋——那泥人晒了一整个冬天加半个春天,表面的裂缝更细了,像瓷器的开片,但整体的形状还在,圆脑袋、圆身子,嘴角上翘着。 大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伸手碰了一下泥人的肩膀。泥人的身体被太阳晒得温温的,灰白色的表面上那道补过的缝摸起来比周围的皮肤略高一些,像一道微微凸起的疤痕。 "豆子捏的?"大勇问。 "嗯。去年秋天捏的。"山月说,"他走之前搁在这儿的。" "裂了。" "我拿泥巴补过。" 大勇收回手,又看了看泥人,没再说话。风从铁栅栏门那边吹过来,把他夹克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转身走到院子中间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站着,仰头看那个空荡荡的喜鹊窝。喜鹊窝经过一整个冬天的风吹雪打,外沿的几根树枝松了,耷拉下来一根,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一个快要散架但还没散架的旧篮子。 "喜鹊今年还回来不?"他问。 "不知道。"我说,"还没见着。" 他又仰头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来的时候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拿手背擦了一下。他走到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夹克拉链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 "山河,"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声音也跟着低下来一些,"我爸说等路修好了就把店重新装修一下。把玻璃门换了,换个推拉门亮堂一些。他说等我再大一点能帮上忙了,就让我在店里给他打下手,学理发。" "你会理发不?" "不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张开了又合上,"但他说慢慢学就行。先用推子练,推平了就行。" 山月也走过来了,在大勇旁边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仰头看了看天,又低下来看了看大勇。"大勇哥,你在镇上住着,想村里不?" 大勇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泥地吹干了一层,表面浮起薄薄的灰。他看着地上那些干掉的泥印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有时候想。"他说,"晚上没事干的时候,会想。想这个院子,想槐树,想你们。但我爸在,他跟我看电视,有时候跟我说他以前的事,我就没那么想了。" 山月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大勇带来的那个,黄澄澄的,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开始剥皮。橘子皮厚,她剥了好一会儿,指甲缝里塞了橘皮里的油,散发出清苦的香气。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大勇,大勇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酸。"他说。 山月自己也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完了说:"不酸。" "你嘴比我抗酸。" "是你吃不了酸。" 两个人蹲在台阶前面分着吃了一个橘子,橘子皮剥下来搁在地上,山月拿手指头把橘皮上的白络撕干净了再吃下一瓣。她吃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大勇,嘴里还含着橘子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大勇哥,等路修好了,你爸开车来的时候,你跟他一起来。豆子也来。还有林小满他们。咱们在这个院子里聚一聚。" 大勇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点了点头。"行。"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勇站起来说要走了,从镇上走回去还要一个多钟头。他走到铁栅栏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矮墙根那棵开着浅紫色花的黄豆苗,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背靠红纸的泥人,然后目光落在山月身上。"山月姐,那棵黄豆结了荚之后,你留几颗豆子给我。" "留了。"山月说。 大勇点了点头,推开铁栅栏门,沿着碎石子路往拐弯处走。他的影子在斜阳里拉得长长的,灰蓝色的夹克被夕阳染成暖色调,一步一步地远离。走到拐弯的地方他没回头,抬手摆了摆,算作道别,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山月站在铁栅栏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拐弯处的碎石子路上连影子都没了才转身走回院子里。她走到矮墙根底下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棵黄豆苗。那朵花在斜阳里颜色更深了,花瓣边缘卷着,像一本书快合上了。她伸手轻轻托了一下花瓣底下那截茎,茎秆温热,被夕阳晒透了。南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那朵花又晃了一下,但没倒,稳稳地开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