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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最后一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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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铁栅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然后是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踩过院子的雪地,直直地冲到杂物间门口。山月醒了,我还没完全睁开眼,就听见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但里头透着压不住的热气:"山河哥!山月姐!新年好!" 我披着衣服推开门,看见豆子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穿了一件新褂子——深蓝色的,袖口长了一截盖住了手背,他往上撸了两圈才露出手来。脚上还是一双黑布鞋,但鞋面看起来崭新,没有磨破的痕迹,底子也比之前厚了一些。他站在雪地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整个人被新褂子衬得精神了不少。 "新衣服?"我问。 "我奶奶给我买的,"他说,低头扯了扯衣摆,"镇上买的,她说新年穿新的。" 山月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乱着,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看了看豆子那件新褂子,又看了看他脚上的新鞋。"豆子,你有新鞋了。" "嗯,新的。"他抬了抬脚,鞋底在雪地上印出一个完整的印子,没有破洞。"还大一指,能穿到夏天。" 山月从杂物间里走出来,蹲在门槛前面看着豆子的新鞋。那件粉红色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淡得近乎灰白,但她不在意,就那么蹲着,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豆子鞋面上沾的一粒雪,那粒雪化了,在布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好看。"她说。 豆子嘿嘿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颗糖,用红纸包着,卷成一颗小炮弹的形状,两头拧紧了。"我奶奶做的花生糖,过年才做的。给你们一人一颗。"他又掏了一颗出来,两颗并排递过来。 山月接了一颗,我接了一颗。山月把红纸剥开了,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花生糖,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她把整块塞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着动了几下咽下去,说:"甜。" 我也剥开了自己那颗嚼了,花生碎和糖浆混在一起,又香又甜,粘牙,嚼了好一会儿才咽干净。 陈爷爷这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大年初一早上煮饺子是陈爷爷的老习惯,馅是萝卜丝拌了油渣,饺子个头大,皮擀得厚,但热气足,在冷空气里冒着一大团白雾。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豆子,什么也没说,把碗搁在台阶上,转身回去又端了一碗出来放在旁边。 "豆子,吃饺子。"陈爷爷说,声音还是那么哑,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新年第一天嗓子开了光。 豆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铁栅栏门的方向。"我奶奶让我回去吃早饭。" "吃完再回去。"陈爷爷说,又端了一碗自己靠着门框站着,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没再说话。 豆子蹲在台阶上端着碗吃饺子,烫得他呼呼吹气,吹了半天才敢咬下去。山月也端了一碗挨着他蹲着,两个人并排蹲在台阶上,两双新鞋和一双旧鞋并排搁在雪地上,鞋底印出大小深浅不一的印子。 我端着碗靠着槐树站着吃。槐树光秃秃的,但枝桠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白光。铁栅栏门上的福字被昨夜的雪水浸得边角卷起,但那个"福"字还稳稳地贴在铁条上,墨迹被潮气洇开了一点点,反而显得更深沉了。 豆子吃完了一碗饺子把碗送回厨房又跑出来,跑到矮墙根底下蹲着看那棵黄豆苗的位置。雪还没化,那截竹片尖露在雪面上,旁边雪底下鼓起来一小块,是黄豆苗被雪压弯了之后又自己撑起来形成一个拱包,像雪地里鼓起一个小包。 "它还活着?"豆子问。 "活着。"山月也蹲过去,伸手指着那个雪包下面,透过雪层能看见一点点深绿色的影子,"雪底下绿的,没冻死。" 豆子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个雪包,雪有点硬,表面一层冻住了,底下的雪还是松的。他没用力,按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是怕惊动了底下那棵苗。 "等雪化了,它就冒出来了。"山月说。 "那等到啥时候?" "快了。"山月说,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蓝了,云薄了,太阳虽然还是冷的,但光比前几天亮了不少,"立春就快了。" 豆子也跟着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那截竹片尖,伸手把竹片顶端的一层薄冰用手指头刮掉了,竹片露出干净的青黄色。 "山月姐,"他蹲在那儿没动,"春天来了,咱们还能种黄豆不?" "能。"山月说,把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从竹片上解下来——整个冬天它都在那儿,被雪水泡过又被风吹干,颜色从暗红变成了土褐色,像一条细细的旧皮带。山月把它攥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卷起来塞进口袋里,"明年种的时候还能用。" 豆子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又看了一眼那个雪包,转身往铁栅栏门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句:"山河哥山月姐新年好!我回去了!"然后蓝褂子的背影在雪地上颠着跑远了,新鞋底踩在雪上留下一串完整整齐的脚印,一正一反地朝着拐弯处延伸过去。 那天整个上午都安静,雪在太阳底下慢慢地化。屋檐底下滴水的嗒嗒声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化了一上午到了午后水声渐渐小了,雪层变薄了,露出底下一层湿漉漉的泥地。矮墙根那个雪包塌下去了半边,黄豆苗从塌陷处露出了半截茎秆,还是绿色的,被雪水洗得干干净净的,茎上的叶片有些卷着边,有些已经展开了,嫩绿嫩绿的。那几个花苞从叶腋里探出头来,浅紫色的花瓣被雪压过之后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像一小团揉皱了的彩纸。 山月蹲在那儿把塌下来的雪轻轻扒开了,把整棵黄豆苗露出来。苗的茎秆贴着地面弯了一段然后又直起来朝上长,像是弯腰躲过了整个冬天,现在终于敢直起腰了。那截竹片还立在土里,浅蓝色的毛线还松松地绕在茎秆上,活结那个圈已经松大了,毛线软软地垂着,像一根耷拉下来的旧绳子。 她用指头把活结重新系了系,系紧了一些,又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整棵苗。茎上那几片展开的叶子被阳光照着,叶脉清晰,叶面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雪水珠子,亮晶晶的。 "哥,"她蹲在那儿说,"春天真的快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棵黄豆苗。阳光下,从雪底下钻出来的那截绿茎上,在最顶端那两片叶子的中间,有一个浅紫色的花苞正在松开。花瓣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从睡梦里伸了伸懒腰,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露珠从花瓣尖上滚下来,落在茎秆上,顺着茎秆往下滑了一截,停住了,悬在那里,被光照着,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