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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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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院子里的那部座机是老式的,按键上头的字母磨得看不见了,话筒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胶带边角发黄翘起来,像人皮肤上没撕干净的创可贴。陈爷爷说这部机子比他儿子岁数还大,每个月交十八块钱的座机费,都是他从养老钱里抠出来的。院子东头那棵老槐树的根拱破了地砖,砖缝里冒出几丛野苋菜,矮墙上趴着蔫头耷脑的牵牛花,叶子卷成了筒。 豆子他妈打电话来那天是礼拜六。秋老虎还没走干净,太阳晒得水泥地烫脚底板,我坐在院门槛上剥青豆,山月蹲在墙根拿树枝逗一只天牛。天牛的黑壳上有白点,触角一摇一摇的,山月嘴里"嘘嘘"地吹气。我数着豆荚里蹦出来的豆子,一颗,两颗,三颗,滚进搪瓷盆里"叮"的一声。 电话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顿了一下。那铃声是电子音,嘟——嘟——嘟,三声一停,在这破院子里头响得又尖又愣。陈爷爷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喊:"豆子!你妈来电话了!"他嗓子哑,像生锈的铁门轴,喊完就咳嗽。 豆子正坐在台阶最底下那层吃野柿子,柿子皮没剥干净,汁水糊了一嘴,黄澄澄的。听见喊他,柿子掉了,滚到脚边泥里。他拿袖子抹了把嘴就站起来,步子迈得急,踢翻了山月搁在地上的一只鞋。山月抬头瞪了一眼,但没吱声。 其他孩子从院子四角聚过来。林小满从东边厕所方向跑出来,边跑边系裤带,裤带是根红塑料绳,打了三个死疙瘩。刘大勇原本靠在槐树底下打盹,听见电话铃睁了下眼,但没动窝。还有两个更小的,七岁的石头和他六岁的妹妹花花,从厨房后头钻出来,手还没洗干净,沾着中午剩的锅巴碎渣。 电话搁在村委会门廊下面一张瘸腿桌子上,桌子腿下垫了半块砖。豆子踮起脚去够话筒,够了两下没够着,林小满从后头一把把他抱起来,抱到小板凳上。板凳是黄色的塑料凳,背面上头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王"字,是豆子自己划的。 豆子把话筒凑到耳朵边,整个人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拽紧的橡皮筋。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谁家鸡在咯咯叫。我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就看见豆子的脸一点一点变红,从耳朵根子红到两颊,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翘出一个压不住的弧度。他另一只手握着话筒线,那根黑线被他拧成了麻花。 "嗯。"他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豆子在听,嘴唇微微张着,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他上个月换牙,一说话就漏风,但这会儿他没说话。 "我……"他顿了一下,"我上次考试数学八十六。" 院子里其他孩子交换眼神。八十六,这个数在豆子嘴里说出来带着点骄傲,也带着点心虚。他数学从来没过八十,上学期期末才考了七十三。我低头继续剥青豆,豆粒"啪"地蹦进盆里,一颗,又一颗。 "是,是陈爷爷教的。……陈爷爷教我乘法口诀。"豆子说,"三五十五,嗯,记住了。" 他在板凳上换了只脚站,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木板凳晃了晃。山月悄悄走上来,蹲在我旁边看盆里的豆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听话。"豆子突然说,声音提高了些,像是要让电话那头的人听清楚这三个字,"我特别听话。妈,我吃青菜了,豆角也吃,我不挑食了。" 这时候他眼睛红了。我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但豆子眼眶里的水慢慢蓄起来,鼓在睫毛尖上,没往下掉。他使劲眨了两下眼,又拿手背抹了一下,嘴里还在说:"早饭吃了,早饭吃了馒头,还有粥。" 林小满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往下撇着,像是看什么了不得的戏。石头和花花挤在一起,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豆子后脑勺。山月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我扭头看她,她指指自己耳朵,意思她也想听。我摇摇头。 "妈,"豆子的声音突然变成气声,像是喉咙里堵了东西,"你啥时候回来看我?"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更安静了。连远处那几只鸡都不叫了。我手里的豆荚停在半空,一颗青豆夹在指甲缝里没弹出去。 豆子在听。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剃得秃一块长一块的,后脖颈上有一圈黑乎乎的泥印子,那是他自己洗脖子洗不到的地方。他的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很小幅度的抽,但板凳跟着晃。 "嗯。"他说,"嗯。嗯。我知道了。我不哭。我不哭,妈,我就是——" 话筒那头又说了什么。豆子忽然吸了吸鼻子,把话头截住,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开始唱歌。声音又细又颤,像风吹过断了的琴弦:"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他唱得断断续续的,中间还跑调,第二句就跑到天上去了。可是院里没人笑。我看见林小满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了,手垂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裤子缝。石头把花花的眼睛捂住了,自己扭过头去看墙角那片野苋菜。 豆子唱完一遍,又开始背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背到"拨清波"的时候他嗓子劈了,最后一个字的音儿没发出来,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闷的抽噎。 他赶紧拿话筒堵住嘴,堵了好几秒。那会儿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细长细长的影子,影子头顶上顶着话筒的轮廓,像个头盔。他整个人缩在影子里,像个小黑点。 然后他说:"妈,你忙吧。我挂了啊。我好好的,嗯,我挂了啊。" 他等了一下,等电话那头先挂。我们都能听见"咔嗒"一声从话筒里漏出来,电流断掉的"滋啦"声。豆子把话筒慢慢放回去,放回座机的凹槽里,两只手捧着话筒,像捧什么易碎的东西。放妥了之后他还按了按,确保挂好了。 他从板凳上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林小满伸手扶了一把。豆子的脸还是红的,眼睛也红,但他没哭出来,一滴泪都没掉。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走到那棵老槐树后头去了。我看见他蹲下去,蹲在树根鼓起的那个包上,拿手指抠树皮。 山月拽我袖子:"哥,豆子咋了?" 我没说话。盆里的青豆剥了小半盆了,绿莹莹的,我拿指头拨了拨,豆子滚来滚去。 林小满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从盆里捏了一颗青豆扔嘴里嚼,嘎嘣嘎嘣的。她说:"他妈在深圳,上回打电话是七月半,烧纸那天下雨那天。"她咽了豆子,拿舌头舔了一圈牙,"她每次打电话都让豆子唱歌背诗,跟演节目似的。豆子现在会唱七首歌,背五首诗,都是他妈让学的。" "他爸呢?"我问。 林小满撇了下嘴:"跑了。他三岁就跑的,豆子不记得他爸长啥样。他妈在深圳厂里上班,过年回来过一趟,去年过年回来的,初五就走了。" 山月的眼睛一下瞪圆了:"初五就走了?那——那才在家待了五天?" "五天六天吧。"林小满说,"算上来回路上的,在家撑死四天。" 刘大勇这时候从树底下站起来了,拍拍屁股上的灰。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拖拖沓沓的,一双解放鞋后跟踩扁了当拖鞋穿。他靠在桌子边上,胳膊支着桌沿,眼睛看着槐树后头的豆子。"我豆子他妈说话不这样。"他说,声音闷闷的。 "哪样?"林小满扭头看他。 "我去年初四去豆子家玩,他妈让我在那吃饭。吃饭的时候豆子给他妈唱歌,他妈说别唱了,赶紧吃,吃完碗放水池里。豆子非要唱,他妈筷子一搁——"刘大勇做了个拍桌子的动作,手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说,你唱啥唱,能当饭吃?后来豆子就不唱了。结果走了以后打电话回回让唱。" 我低头看盆里的豆子。青豆上沾着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一粒粒圆滚滚的。 槐树后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豆子的脚步声从树那边绕过来,踢踢踏踏的。他走回院子中间,脸上已经干干净净了,就是鼻头还有点红。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盆里没剥完的豆荚,蹲下来帮我剥。他手指头短,抠豆荚不太利索,指甲缝里塞着泥土和柿子汁。 "山河哥,"他剥了两颗豆子,嘴里突然说,"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山月"啊"了一声,我手里的豆荚"啪"地断成两截,豆子蹦出来滚到地上了,咕噜噜滚进墙角的砖缝里。 豆子没抬头,继续剥豆荚,剥开的壳子扔在脚边。"她每次都让我唱歌背诗,唱完背完就说挂。上次她说我背诗背得好,下次回来给我带新书包。上上次说给我带玩具车。都没带。她老不回来,她在电话里说不哭,可——"他顿了顿,抠出两颗豆子放进盆里,"可她不说她想我。我也没说我想她。" 我把地上那粒滚出去的豆子捡回来了,擦了擦浮土,搁进盆沿上。豆子说的话像针尖扎在耳朵眼儿里,不疼,但刺得慌。我想回他一句啥,嘴张开了又合上,喉咙里干干的,咳了一声才憋出来:"你妈上班忙。" 这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跟没说一样。我自己听了都想抽自己嘴巴。 豆子"嗯"了一声,点点头。他把最后一个豆荚剥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山河哥,你手机能借我用一下不?"他问,"我想把我妈的号码存上。我记不住的,都是陈爷爷帮我拨。" 我摸裤兜。兜里那只手机是父亲去年寄回来的旧机子,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像个闪电。平时不开机,省电,隔两天开一次看看有没有消息。我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白光照得人眼花。信号格是空的,在村委院子里也收不到信号,只有爬上后山顶的大青石才有两格。 "没信号。"我把屏幕亮给豆子看。 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暗淡下去的光映在他瞳孔里,两个小小的亮斑。他"哦"了一声,退回去,退到台阶那儿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大门是两扇铁栅栏,生锈了,合页歪了,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门外是一条碎石子路,路两边是荒掉的稻田,稻茬子还杵在地里,干黄干黄的,杂草从稻茬中间疯长出来,狗尾巴草、苍耳、野菊花,乱糟糟挤成一团。 山月挨着我蹲下,小声说:"哥,豆子他妈不要他了么?" "别瞎说。"我把手机塞回兜里,"人家打钱了,上次陈爷爷跟我说,豆子妈每个月寄三百。" "那她咋不回来?" 我想了想,看着豆子坐在台阶上的背影。他后脑勺那几块秃的地方在太阳底下泛着白,肩胛骨瘦得支棱出来,薄薄的褂子底下顶出两块骨头尖。 "车票贵。"我说。 山月"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抠地上的青豆壳。她抠了一会儿,忽然说:"哥,咱们啥时候给爸爸打电话?" 我没应声,把手伸进盆里捞了一把青豆,豆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冰凉凉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晒得汗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院子里的牵牛花蔫得更厉害了,叶子卷成绿色的筒子,里头藏着两只蚂蚁。 豆子还坐在台阶上,两只脚悬空晃着。他脚上那双塑料凉鞋磨得底子都快透了,大拇指那儿破了个洞,大脚趾伸出来一截,指甲盖是灰黑色的。他晃脚的时候鞋底打在台阶沿上,吧嗒,吧嗒,吧嗒,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口发闷。 刘大勇突然从桌子边上走开了,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那儿,压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脖子淌下来,把领口洇湿了一片。他抹了把脸,靠着压水井的柱子站着,也没看我们,就看天上的云。 天上有几朵高云,拉成丝儿的,薄薄地铺在那儿,透过去能看到后面更蓝的天。一只鹰在空中兜圈子,翅膀不动,就顺着气流滑,越滑越高,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云丝里不见了。 我把盆端起来,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山月跟着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我端着豆子往厨房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豆子,他还在那儿晃脚,眼睛看着大门口那条碎石子路,不知道在看什么。 厨房是陈爷爷搭的棚子,顶上是石棉瓦,有几块裂了,太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戳出一根根光柱。灶台是砖砌的,嵌着一口黑铁锅,锅沿缺了个口,豁牙似的。我把豆子倒进碗里,添了水泡着,打算晚上煮豆子汤喝。 山月站在厨房门口,影子长长地拖进来。"哥,"她靠着门框,"豆子妈会不会跟他爸一样,跑了就不回来了?" 我把碗放稳,转过身来对着她。"不会。"我说。我的声音在厨房里显得有点闷,被石棉瓦和砖墙闷住了,"他妈寄钱呢。" "寄钱就算要?" "算。"我说。 山月不吭声了。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那爸爸寄钱算要咱们不?"她问。 这问题砸在我胸口上,像一块石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我张了张嘴,手在灶台边沿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黑灰。"他寄。"我说,"他上个月寄了八百。" "那他要咱们不?" 我看着山月。太阳光从头顶石棉瓦的裂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脑门上,把她头顶的碎头发照成金色。她还小,个子才到我胸口,瘦瘦的,颧骨有点突出来,腮帮子上有两团常年不褪的红。 "要。"我说,嘴里的字跟石头似的,一个一个往外蹦,"他上回说,过年争取回来。" 山月"哦"了一声。她把脚底下一颗小石子踢开,石子蹦了两下滚到灶台底下去了。"去年也说争取回来,没回来。"她说,声音不大,"前年也说争取。" 我没再接话。厨房里热,灶台积了一天的余温还没散尽,闷得人后背出汗。外面院子里传来石头和花花追着跑的笑声,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来,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响。然后我听见豆子在喊:"别跑!你们别跑!摔了!" 声音里带着笑。 我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今天剥豆子留下的绿印子,指甲缝里塞着碎壳。右手食指第二节侧面有一道疤,浅白色的,是老早以前烫的。那年我七岁,发烧,自己烧水煮姜汤,端锅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滚水溅出来。疤不疼了,就是摸着硬。 "哥,"山月在门口喊我,"你出来看,豆子抓了只蛐蛐!" 我"嗯"了一声,从灶台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走出厨房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眯眼,院子里的光白晃晃的,泼了一地。豆子蹲在槐树底下,石头和花花围着他,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地上什么东西。林小满站旁边拿根草叶子去拨弄。 山月跑过去挤进人堆里,踮着脚往里看。刘大勇还靠在压水井柱子上,看见我出来,抬了下下巴算打招呼。 "山河。"他叫我。 我走过去。他靠着柱子,胳膊搭在水井摇杆上,那只手松垮垮地垂着。我走近了才看见他小臂内侧有块淤青,紫褐色的,不大,铜钱那么圆。他看见我盯着那儿,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外。 "咋弄的?"我问。 "我自己撞的。"他说,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昨天搬柴火,门框碰的。" 我没接话。他那个淤青的形状不像是撞门框撞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拿什么圆东西杵上去的。但他不说,我也不好问。 槐树那边传来一声惊叫,是花花的,然后就是哈哈哈的笑。豆子手心里托着一只蛐蛐,黑褐色的,触须老长,在他手掌心里爬来爬去,爬到他大拇指边沿的时候他一抖手,蛐蛐蹦出去老远,几个孩子嗷嗷叫着追过去了。 院子一下就空了,人都跑到了矮墙那头,墙外的荒草窸窸窣窣响,是脚踩在干草上的声音。豆子的笑声从草窠里传过来,脆生生的,跟刚才打电话那个抽抽噎噎的小人儿像两个人。 刘大勇还靠在那儿,没动。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没开机,就在手里攥着。机身被体温捂热了,塑料壳摸上去温温的。"你爸最近打电话没?"我问他。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珠子黑沉沉的。"没有。"他说,"我打给他了。" "打通了?" "打通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从下巴底下一直滚到衣领里头,"他说他在镇上开了理发店,忙。说等忙完这阵就回来看看。上回打电话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 他把手从摇杆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肩膀往两边一撑。"半年了。"他说,声音往下坠了坠,像重东西沉进水里,"他说忙半年了。" 院子里安静。远处的草窠里传来孩子们大呼小叫的声音,豆子的嗓门最大,在喊"这边这边!跑了!那边!"然后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踩得枯草咔嚓咔嚓响。 我想说点什么,嘴动了动,还是没说。手里攥着的手机屏被汗洇得滑腻腻的,我翻了个面,蹭在裤子上擦了擦。 刘大勇忽然从柱子上直起身来。他直身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吞吞的,像身上背了什么东西似的,一节一节地支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解放鞋,鞋面上全是灰和泥点子,右脚鞋帮子开胶了,张着一道口子。 "我走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走哪儿去?" "镇上。"他说,抬脚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子,石子滚出去,"去找我爸。" 我以为他说着玩的。刘大勇以前说过好几次要去找他爸,说完就又蹲回树底下睡觉了。但这回他没走回树底下。他绕过压水井,穿过院子,进了那间他住的杂物间。我跟上去两步,站在杂物间门口往里看。 他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把一个蛇皮袋抻开。蛇皮袋是装化肥那种,白底红字,上面印着"复合肥"三个大字,字都褪色了。他把床板上堆的衣服往袋子里塞——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裤子,一双刷干净的运动鞋。他装得很利索,不翻不找,像是早就想好要拿哪些东西。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看了看,也塞进袋子里。 "大勇。"我说,"你真去?" 他没回头,把蛇皮袋口拢了拢,拿一根尼龙绳扎紧。"真的。"他说,声音从背对着我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隔着半间屋子的灰尘。 "你知道你爸理发店在镇上哪儿?" "上回电话里说了,西街,大勇理发店。"他终于回过头来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抿成一条线,嘴角那儿有点往下撇,"我名字他取的,店名也取的,我找得到。" 我想说镇上那么大,西街好几条,你找不着咋办。我想说来回车票要钱,你口袋里有没有二十块。我想说他半年不回来不给你打电话,你去了一准能见着人?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没倒出来。 因为我看他眼睛了。刘大勇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眼白里有点血丝,但眼神是定的,跟平时不一样。他平时看人喜欢半垂着眼皮,像没睡醒,这会儿眼皮抬得开开的,眼珠子亮得有些扎人。 扎得我开不了口。 他扛起蛇皮袋,袋子不大,装得也不多,瘪瘪的搭在他肩膀上。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一股尘土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从杂物间门口让开半步,他走过院子,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沓沓地响。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铁栅栏门半开着,他伸手扶着其中一扇,指头扣在生锈的铁条上。外面那条碎石子路在太阳底下泛着灰白的光,路两边的荒草黄澄澄的,风一过就波浪似的伏下去一片。 院墙那头草窠里的孩子们还在闹,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在这呢!它钻洞里了!豆子你别用手掏!"是林小满在喊。 刘大勇回头看了院子一眼。槐树、压水井、瘸腿桌子上的座机、厨房门口泡着青豆的碗。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扭过头去,肩膀一耸,把滑下来的蛇皮袋袋子重新扛稳了,迈过门槛。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后背上汗珠子贴着衣服往下淌。铁栅栏门被他带了一下,合页吱呀一声,门扇缓缓往回摆,摆到一半卡住了,歪歪斜斜地杵在那儿。 门外碎石子路上,刘大勇的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贴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前挪。那双踩扁了后跟的解放鞋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声音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机还在手心里攥着,攥出了汗。我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那个闪电形的裂纹横贯屏幕。信号格是空的。 我盯着那个空信号格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往厨房走。盆里的青豆还泡着水,一粒粒沉在碗底。山月说不定等会儿就渴了,先烧壶水放着吧。 铁栅栏门还在那儿歪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