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温以宁被手机震醒。 屏幕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颤动,像一只被困住的昆虫。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钟才聚焦,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比昨天早晨更亮了一些,带着一种初夏日光特有的、发白的热度。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小曼的名字。她划开接听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喂。" "温姐,你醒了吗?"陈小曼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复印机运作的低沉嗡鸣。"我现在在卫健委的资料室,你让我查的那份调档签名复印件,我拿到了。" 温以宁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的手指捏着手机,指腹贴着屏幕边缘冰凉的塑料壳,心跳比正常快了那么几拍。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些:"拍下来了吗?" "拍了,但温姐,我跟你说实话,"陈小曼的声音里有犹豫,"这个签名,我看不太懂。不是字迹潦草的那种看不懂,而是——它好像被涂改过。签名的位置有一小块墨迹晕染,把字母的后半部分盖住了。前面的几个笔画能看清,确实像W开头,但后面的部分完全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人故意用湿手指抹了一下。" 温以宁的喉头发紧。她握着手机,听着陈小曼那边纸张翻动的声响,脑海里飞速转动着。"那你能大概判断出来,那个签名是一个全名还是一个缩写吗?" "不太像全名。"陈小曼说,"笔画的间隔很紧,应该是缩写,可能就两三个字母。但被晕染的那一块正好遮住了后面,我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放大了看也还是糊的。" 温以宁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搭在手机边缘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把照片发给我。原图,不要压缩。" "好,我现在发。温姐,"陈小曼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你说一个已经注销的医院的档案,被人调走一批,时间节点又刚好卡在那个人转院之前,签名还被故意抹掉了一部分——这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清理痕迹。" 温以宁攥紧了手机。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陈小曼说的正是她脑子里也在转的那个念头。有人在清理痕迹。但那个人是谁?是萧寒自己吗?还是那个签了W字样的调档人? "照片先发我,"她说,"我看了再说。你小心一点,别让人注意到你在翻这些东西。" "知道。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不到十秒钟,微信里弹出了三张图片。温以宁点开第一张,放大了看——浅蓝色的表格纸上,调档人签名那一栏里,确实有一小团暗色的墨迹晕染,像一滴水落在了未干的签字笔迹上。晕染的边界不规则,边缘处渗出细小的墨丝,把签名后段几个笔画完全吞没了。但前面露出来的部分还能辨认出几个弯曲的线条,起笔处的弧度——确实是W的形状。 温以宁盯着那个被部分遮盖的签名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反复放大缩小,试图从那些残余的笔画碎片里拼凑出更多的信息,但晕染的范围太精准了,恰好覆盖了签名一半以上的部分,露出来的那些线条根本不足以识别出完整的字母组合。她的手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极淡的水渍印子,像一只蜷缩着的、模糊的蝴蝶。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那份签名真的是她的,那为什么墨迹晕染恰好把后面的字母盖住了?如果是她本人签的字,她没有理由去毁掉自己的签名。可如果签名不是她的——或者那个签名根本没有签完整——那晕染就可能是别人加上去的,目的就是让人无法确认真实内容。 她在床上坐了几分钟,然后把三张照片转发到了自己的加密文件夹里,退出了微信。她起身去洗漱,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龙头开着,水流砸在白瓷面上发出密集的细响。她用冷水洗了脸,抬起头的时候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滚落,一滴顺着鼻梁滑到嘴角,带着微凉的涩味。 她换了衣服出门,到康复中心的时候八点过十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车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拖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温以宁和她打了个招呼,开了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昨晚封闭了一整夜的气味——闷热的、带着纸张和塑料制品的混合味道。她开了窗,把百叶窗拉起来一半,让早上的光线照进来,然后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插上手机数据线,把那三张调档签名的照片导进了电脑硬盘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写的是"专业资料备份"。她盯着屏幕上放大的签名图片看了将近半小时,期间换了三次屏幕亮度,调整了两次对比度,试图从墨迹晕染的边缘分辨出有没有字迹被擦拭过再重新描写的痕迹。没有。晕染区域的墨色和签名的原始笔迹用的似乎是同一支笔,墨色浓度一致,不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靠在椅背上,食指的指腹在鼠标的滚轮上来回转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萧寒给她写过信。那封信现在正锁在她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横画上扬、竖画有力的字体,她亲眼见过。如果那份调档签名的前半段是W,那后面的字母会不会是X?WX。温、萧。两个人的姓氏首字母。 温以宁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她深呼吸了一次,把那个念头从脑海里推开了。没有根据的推测只是臆想。她现在需要证据——可以摆在桌面上、经得起推敲的证据。 她打开抽屉,取出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把里面的资料重新摊开在桌面上。她拿起那页邮件截图,看了一眼那句"他在找人。找跟他一样的人",然后把它翻过去放在一边。她翻到五起案件的勘验笔录,逐页地重新阅读,寻找她之前可能遗漏的细节。她的目光在第三起案件的笔录中间停住了——那页纸上有一处用铅笔画了淡淡的圆圈,圈住了一个词。 "未发现搏斗痕迹。" 这个词本身在案子记录里经常出现,但温以宁看着这个句子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把这页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然后挨个翻看其他几起案件的笔录——每一份的开篇都有相似的描述:"现场无搏斗痕迹"、"尸体周围物品未见移动"、"无打斗迹象"。五起案件,全部一样。一个受害者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接近的,但五个受害者都是如此——这需要凶手对每个受害者的日常习惯和生活规律掌握到近乎透视的程度。他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独自在家,什么时候门窗没锁,什么时候处于最没有防备的状态。 温以宁的手指沿着铅笔画圈的那个词滑过去,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微热的痕迹。她想起萧寒说的话:"我只需要坐在窗户前面,用眼睛看。" 他把观察当作工具。他在观察中筛选目标,然后等待时机。 温以宁放下资料,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廊上传来人声,开始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早间查房的节奏已经启动了。她看了一眼窗外,医院后院的空地上阳光明亮,那只她曾在夜里看见过的长椅在日光下显出灰白色的木条纹理,椅背上有一小块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旧木料。她的目光从长椅上移开,落在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上。三楼的某一扇窗子——萧寒的房间——正对着她所在的位置。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窗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见窗内的情况,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形的、反光的表面。 她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萧寒的诊疗记录。她在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建议增加一次本周内的额外面谈。观察对象:患者的观察行为本身。"她看着自己打出的那行字,按了保存。 上午的时间过得像一池缓缓流动的水。她处理了两份新患者的评估报告,回复了三封邮件,中间去了一趟护士站调取了萧寒这周的用药记录——一切正常,按规定剂量服用了镇静类药物,没有异常波动记录。她把用药记录表放回文件夹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个人影走过去,白色病号服,步幅均匀,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后面。她没能看清那是谁。可能是萧寒,也可能只是另一个患者去活动室。她收回视线,继续手头的工作。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碗青菜面条和一小碟凉拌黄瓜。她慢慢地吃着,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有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一瞬间。食堂的窗户开着,从外面飘进来夏日的风,带着阳光晒透了的草木气味,和远处某户人家做饭时飘出的油烟气混在一起。她夹起一根黄瓜放在嘴里,脆的,带一点点麻油的香,嚼着嚼着她的思绪又飘到了那张调档签名的照片上。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去看——是周正刚发来的短信,简单直白:"温医生,方便回个电话吗?有些事想跟你确认。" 温以宁放下筷子,指腹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食堂外面,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拨了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队长。" "温医生。"周正刚的声音比上次电话里正式了一些,背景里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他办公室那种特有的、混着打印墨粉的空气沉闷感。"我今天上午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五起案子的时间线,发现了一个规律。每起案件发生的前三到五天,受害者都曾经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临江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 温以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去就诊的。"周正刚说,"我们调了监控,五个人在案发前的几天里,都在那个门诊大厅出现过。停留时间不固定,最长的二十三分钟,最短的七分钟。监控只拍到他们在大厅里站着,没有挂号没有缴费没有取药,就是站着。然后走了。大概三到五天之后,人就没了。" 温以宁的呼吸变浅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午后的阳光把叶片照得半透明,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张细密的网。"你觉得他们是去赴约的?" "我觉得他们是被人叫去的。"周正刚说,"有人让他们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他们去了。可能只是约着见一面,可能只是说有东西要给他们,可能——"他顿了顿,"可能是他们在被人'考察'。就像面试一样。" 温以宁的后背贴住了窗台边缘的瓷砖,凉意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萧寒坐在某个人来人往的地方,看着那些他筛选出来的目标从面前走过,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手指搭在膝盖上,安静地数着天数。 "温医生?"周正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听吗?" "我在。"她说,"周队长,你刚才说那些人是在被考察——你觉得考察他们的人,目的是什么?" "让我那五个人都死了,你说目的是什么?"周正刚语气里的锐利像一根伸出来的针尖,但随即又收了回去,换成了那种略带疲惫的平稳。"我坦白跟你说,温医生,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那边的那个病人是关键。但我要证据。你有从他的治疗录音里拿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温以宁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她的脑海里飞掠过无数个念头——诊室里的对话,萧寒的声音,那十五分钟的浴室画面,他坐在活动室里编手环时捻着棉线的指尖。她闭上眼睛。"还没有能直接用的,"她说,"但我建议你再查一件事,查临江人民医院门诊大厅的监控记录,看看有没有一个年轻男性在那五个时间段前后反复出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正刚说:"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我只是在做一个假设。" "行。"周正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沉甸甸的东西,"我去查。如果有发现,我告诉你。" 电话挂断后,温以宁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太阳照在她的后颈上,发烫的,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她把手机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走回食堂把自己那碗已经凉掉的面条吃完了,汤底有几片沉底的葱花,她夹起来放进嘴里,葱叶已经煮得太软了,嚼起来只剩一层绵烂的口感。 下午两点四十分,她起身走向诊室。比约定的面谈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习惯提前到诊室准备。门锁打开的时候,她的手指触到金属锁扣冰凉的表面,转了一圈,推开门。诊室里的空气是封闭了一整个上午后的温热沉闷,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然后坐到办公桌后面,把录音笔放在桌角,翻开笔记本,笔搁在摊开的页面上。 十五分钟后,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比一般的患者走路更轻、更稳,步幅的节奏均匀得像一首只有两拍的歌。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两秒,然后敲门声响起,两下,力度均匀。 "请进。" 门被推开。萧寒站在门口,白色的病号服被午后倾斜的光线照出一种近乎温润的颜色。他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在门口站了两三秒,目光落在温以宁的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他迈步走进诊室,自然地坐到那面灰色皮质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搭在膝盖上。 "今天早,"他说,"你比平时早了。" 温以宁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抬头,用圆珠笔在笔记本的顶端写上今天的日期。"你也早了。" "因为我昨天说的话还没说完。"萧寒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她之前没有在他的语速中听到过的柔和边缘。"今天可以继续吗?"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线从侧面投进来,他的半边脸被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柔和的阴影里。他的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着,但目光没有躲闪,落在她的眉骨和颧骨之间的位置,安静得近乎温驯。 "继续什么?" "第七件事。"他说,声音低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你昨天问我第七件事是什么。我今天想告诉你。" 温以宁的圆珠笔从指间滑落,笔尖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响。她没有去捡。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头表面,看着萧寒的眼睛。 他在笑。还是那种极轻的、只有两毫米的弧度,但这一次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他眼尾处一个极微小的变化——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柔和了,眼角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一点,像一个人看一件自己很珍爱的东西时那样。 "第七件事,"他说,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是让一个把自己关了十五年的人,从她自己的笼子里走出来。那个人认识你,温医生。你认识她。" 诊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温以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来,指甲扣进桌面的边缘。她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看着萧寒的脸,他的表情是安静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我父亲死了之后,"他说,"我以为我好了。但后来我发现,我只是把那些该放下的东西换了个地方存着。我没丢掉它。我只是把它锁进了一个抽屉,然后假装自己找不到钥匙了。温医生,你抽屉里锁着什么?"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空白页面上只有那个她写好的日期,没有一个字落在下面。她的眼前飘过那只暗红色铁盒的轮廓,那只白色手环上深蓝色的玻璃珠,那道贯穿珠子的细长裂纹。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蜷在桌面边缘,指节泛白。 而萧寒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盏灯慢慢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