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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住院部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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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大楼比门诊楼矮一些,外墙贴着同样的灰色瓷砖,但因为常年被树荫遮着,墙面上的水渍痕迹比门诊楼更明显。温以宁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冷气带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种气味熟悉得像一根被拉回原处的松紧带,一瞬间把她带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些傍晚——她背着书包穿过这道门,电梯的数字从一楼跳到四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牌号她至今还记得。 温远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条安静地跟着的影。他也没有说话,但温以宁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的左侧墙壁时停了一下——那面墙上曾经贴着一张住院部的楼层指引图,现在已经被换成了一台电子显示屏。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她的步伐穿过大厅,走向左侧那条通往走廊深处的通道。 走廊比温以宁记忆中更长、更窄了。墙面的漆已经重新刷过,从她记忆中的米白色换成了浅蓝色,日光灯管比当年的更亮,亮度把墙面照得有些发白。但走廊尽头的那个转角还在,转角过去之后,那面墙还在。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定,面前是一面平整的、刷着浅蓝色墙漆的墙面,墙面上挂着一块新的提示牌,写着"此区域已封闭,请绕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着那面墙。墙面上看不到任何柜门的痕迹——没有缝隙、没有拉手、没有锁孔。整面墙平整得像一块被整体抹过的板子。 "去年改建的时候,他们把这一排储物柜用石膏板封进墙里了。"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以宁转过头——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脖子上挂着一根被汗渍浸得发黄的工作证带子。他看了温以宁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旁边站着的温远,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把黄铜色的钥匙上。 "你是来找那个储物柜的?"他问,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他已经见过不少人来这里找过同样的东西。 温以宁握紧了钥匙。"你是这里的维修工?" "干了十八年了。"他说,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在墙面的一块区域上敲了两下。指关节碰上去的声音是闷的、实的,不像敲在石膏板上的那种空响。"这一块后面是原来的柜子区。改建的时候施工队说要拆,我说柜子是铁皮的,拆起来费劲,不如直接封上。领导同意了,石膏板一封,漆一刷,谁也看不出后面还有东西。" 温以宁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按了按他敲过的那块区域。墙壁是凉的,手感平整坚硬。她抬起头看着维修工。"柜子还在里面?" "在。"他说,"一面墙的铁皮柜,三十六个格子。钥匙没丢的那些,里面的东西也还在。没人打开过,也没人动过。去年有人来问过一次,拿了一把跟你手里这把差不多的钥匙,但他说他忘了是哪个柜子了。他试了十几个,都没打开,最后走了。" 温以宁的手指在墙面上停住了。"那个人长什么样?" 维修工歪头想了想。"高个,年轻,话不多,穿件浅灰色的衬衫。他说他七年前在住院部住过院,有个柜子他退房的时候忘了取。但他记不住号码了。试了十几把都打不开,后来他看了看墙,说'可能已经被封了',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转头看了父亲一眼。温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面被封住的墙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在极其轻微地颤动着,幅度比一根被极细的风吹过的蛛丝还要小。 "你能帮我把这面墙打开吗?"温以宁问。 维修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钥匙,沉默了两三秒。"只能开一小块。拆整面墙走流程要走一个月,我拆一小块让你伸手进去够你的柜子,领导查下来我可以说是检修管道。但只给你二十分钟。你得在那之前把东西拿完,我把它封回去。" 温以宁点头。 维修工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电钻和一把窄刃的刮刀。他沿着墙面靠近底部的位置量了大约六十厘米宽、八十厘米高的范围,用粉笔画了一个方框。电钻的钻头插进墙面的那一刻,尖锐的嘶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粉尘从钻口喷出来,落在他鞋面上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沿着粉笔线的边缘打完一圈孔,然后用刮刀沿着孔眼之间的连接处一划,一块方形的石膏板被整块撬开了,露出后面一片幽暗的、积满了灰尘的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石膏粉和多年封闭后积攒下来的干燥尘土气味。温以宁蹲下来,借着手电筒的光往那个撬开的方形孔洞里看——几十个铁皮柜门整齐地排列着,柜门表面落了一层均匀的灰,铁皮漆面在灰尘下依然能辨认出淡灰色的本色。每一个柜门的正中央都有一个小号标牌,标牌上印着编号,从"01"到"36"依次排列。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一排编号,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停住了——标牌上印着"14"。 她把手伸进孔洞,手臂探进去的时候,石膏板的边缘擦过她的手腕和肘部,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粉痕。她的手指沿着柜门表面摸索过去,指尖触到了铁皮柜门微凉的表面和那枚标牌凸起的边缘。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黄铜的齿形滑进去的一瞬间,她感觉到锁芯内部传来的那种迟滞但精准的咬合感,然后她转了一下手腕。 咔嗒一声。锁开了。 柜门被她拉开的时候,铁皮铰链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像是在生锈的关节里摩擦了很久之后终于被重新移动的声音。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底部放着一件叠好了的灰色开衫——开衫是女款的,袖口处织着一圈极细的白色花纹。她把那件开衫拿起来的时候,指尖触到布料下面压着的一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她把它抽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A5尺寸,正面没有字。她把它打开,里面露出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纸片,折了两折。她展开的时候,纸张在她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干燥的、像是干透了的树叶被碰触时才有的沙沙声响。 纸上是一段手写的字。字迹清秀而圆润,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温柔的力度。她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一块柔软的布缓慢地堵住了。 "宁宁: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我藏起来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在哪一天看到它,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一直相信你会找到这里。" 她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纸上还有一小段话:"那个坐在走廊里的年轻人,我替你看了他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和你一样的东西。我猜他总有一天会走到你面前——如果他已经走到了,不要怕。" 纸的底部没有署名,但温以宁认出了那笔迹。那是她母亲的笔迹。圆润、秀气、每一个字的收尾处都带着一种微微上扬的温和弧度。 她蹲在那面被撬开了一块的墙前面,手里捧着那张纸,膝盖上放着那件叠好的灰色开衫。灰白色的粉尘落在她衬衫的袖口上,她感觉不到那些微小的重量。她的视线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不要怕"。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那两个字像两只温热的手掌轻轻合拢在她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暖着她冰凉的指节。 她身后的走廊里,晨光正从尽头的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层金色的、安静的光。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件灰色的开衫,把它们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