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风从他肩头掠过之后,沈逸之在窗前又站了片刻。他看见院子里的斜阳正沿着老槐树的树干缓慢地爬升,从树根处的青苔漫到树干中段那处多年以前被雷火劈过的旧疤,再从旧疤继续向上延伸,最终在树冠最南边那根横枝的末端收住,像一道被日光反复描过的笔迹。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被整理过的物件——宣纸已经重新压平了,叠好的纸边对得齐整,笔架上的几支笔按照长短依次排列,那支旧笔与墨霄笔并排放着,笔杆之间的间距与他手指的宽度恰好相等。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将窗台上那页写了字的纸翻回正面,叠了两折,放进怀中,靠着归途灯的位置叠放妥当。 苏晚晴还站在那幅画前面。她没有再动那幅画,只是安静地看着画面中那扇半开的门,目光沿着门缝中那道光的轮廓缓缓移动着,像是在用眼睛描摹那光线的弧度与深浅。窗纸的光在她侧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均匀的亮,她的睫毛在光中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微微颤动着,像是正在被风拂过的笔尖。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望向沈逸之。"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室内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浅碟。"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你收拾了一遍,该看的看完了,该放的放好了。接下来呢?" 沈逸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旁,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支旧笔的笔杆,笔杆的木质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光滑而温润,在他的指腹下保持着那种被握过许多次之后留下的、微凹的弧度。他将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那支旧笔的温度——那温度比他预想的要暖一些,像是被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晒了很久,一点一点地将余温积蓄在了木质深处。 "这间屋子收拾完了之后,"他说,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像是已经被方才那些重新放好的东西归整过的某一部分在替他回答,"我想把院子里也收拾一遍。那棵槐树底下,每年秋天落的叶子堆了厚厚一层,下面的土都被压实了,透不过气。廊下的青苔如果不清,木柱会慢慢朽掉。还有墙上的藤蔓,枯了的那些如果不剪掉,来年春天新芽没有地方爬。" 苏晚晴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从沈逸之脸上移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根部,那片地面上果然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颜色从枯黄到深褐层层叠压着,最底下的那一层已经与泥土的颜色融成了一体,看不出界限。她将目光收回来,将袖子往上挽了两折,露出小半截手腕。 "那就开始吧。"她说。 他们花了将近整个傍晚的时间来清理那个院子。沈逸之在廊下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把旧扫帚和一把锈了大半的剪枝刀,扫帚的竹柄已经干裂了,但帚头还算齐整,扫起落叶来还撑得住。他用那把剪枝刀将院墙上枯死的藤蔓逐根剪断,藤条断裂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像是骨骼被重新复位时那一声确认般的轻响。断下来的藤条被他拢成一堆,堆在墙角,等着日后晒干了当柴用。苏晚晴用那把旧扫帚将地面上的落叶扫成一排排的浅堆,扫帚掠过青砖地面时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在安静的院落中持续地响着,像一行被反复诵读的长句,每读一遍便比上一遍更接近结尾。 日头在他们收拾院子的过程中一寸一寸地偏西,从廊柱的右侧移到了廊柱的左侧,将廊下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中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交错的光影。沈逸之剪完最后一根枯藤时直起身来,手腕有些发酸,他甩了甩手,将剪枝刀放回杂物间的原处。苏晚晴也已经将地面上那些落叶堆收拢成了一座尖尖的、半人高的枯叶堆,她将扫帚斜靠在廊柱上,站在那座落叶堆旁边,伸手拢了一下被汗濡湿的额发,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院子比方才清爽了许多。老槐树根部堆积多年的落叶被清走了,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泥土,泥土的颜色比他预想的要深一些,像是那些落叶在漫长的堆积过程中将自身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注入了土里,改变了土层的质地。墙上的藤蔓经过修剪之后,原本密不透风的墙面上露出了一片片斑驳的青砖,砖面上残留着藤条曾经攀附过的、浅褐色的痕迹,像一幅被褪去了大半颜色的旧画,只留下了线条本身。 沈逸之走到老槐树根部那片露出的泥土前蹲下身来,伸手按了按那层泥土的表面。泥土比他预想的要松软,像是常年被落叶覆盖着,保持着一种恒定的湿润与温度。他的手指在那层泥土中探了一下,指腹触到了什么硬的东西——那东西的边缘光滑而平整,触感像是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石板,埋在了槐树根部的泥土中,只露出一条极窄的边缘,如果不刻意去摸,便完全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他沿着那条边缘将周围的泥土用手指拨开,石板露出了更大的一截,约莫一尺见方,表面颜色深褐,与周围的泥土几乎融为一体。他将那块石板周围的浮土全部清开之后,看见石板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极浅,像是被刻上去之后又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反复覆盖过,笔画间的凹槽里填满了细密的泥土,如果不仔细辨认,很容易将它们当成石料自身的纹理。他伸出手指沿着那些笔画的凹槽缓缓地划了一遍,将积在凹槽中的泥土剔除出去,露出下面那些字原本的轮廓。 苏晚晴从廊下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也看见了那些字。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沈逸之的手指划过第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在那一笔的收尾处停住了,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移。 石板上刻着的那几行字并不长,笔迹与他师父晚年的字一致,但笔画之间的间距略微宽了一些,像是刻字时的心态比书写时更从容一些,不那么赶,不那么压。他读完了整段文字之后,将手从石板上收回来,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那片刚刚被重新露出来的石板,沉默了一会儿。 "是师父刻的。"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从泥土中翻出来的东西的重量压住了语气的上浮。"他在这棵槐树底下埋了一块石板,上面写了一段话。他说他没有走完的那段路,希望有人替他走完。但那个替他走完的人不用急着赶路,不用在走完之后急着回头。如果那个人愿意,可以在这棵树下坐一会儿,看看那些被他从墙上剪下来的枯藤,明年春天会不会长出新的叶子。" 沈逸之说到这里停住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的表面硌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传来一种坚实而微凉的触感。他将目光从那块石板上抬起来,望向院子前方那片被清理干净的地面,那些曾经堆满落叶的青砖地面上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斜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浅金色。 苏晚晴在他身旁坐下来,同样背靠着槐树树干,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没有去看那块石板上的字,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院子前方那片被夕光铺满的地面。她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时,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也被那棵老槐树滤去了某些多余的东西。 "那你就坐一会儿。"她说。然后她没有再说话了。风从院墙上方吹下来,穿过老槐树光秃的枝杈,又拂过廊下那只已经空了的墨碟,在院落中绕了一圈,然后从敞开的院门中出去了。沈逸之靠着树干,望着那片在斜阳中逐寸变暗的地面,望着廊下的影子从廊柱的根部缓缓地爬过青砖,爬过那只墨碟的边缘,又爬过那幅被重新挂好的画的门框,最终收拢在了墙角那堆剪断的枯藤上。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道光自己走完它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