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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画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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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坡地之后的路比他们预想的要平整一些。脚下的泥土渐渐从松散的黄土变成了一种被反复踩踏过的、紧实的土路,路面虽然窄,但边缘处隐约能看见旧时车辙留下的浅痕,说明这一带曾经有人走过,只是很久没有人再走过了。沈逸之走在前头,步子比前几日从容了许多,他能感觉到怀里那些物件的重量正在成为一种熟悉的、不再需要反复确认的存在,像是一叠已经被读过了很多次的书信,你已经知道了每一页的边角在哪里折叠、每一行字在哪个位置起笔,便不再需要把它们摊开来看。 苏晚晴走在他身旁,手中那根枯枝在干燥的泥土上点着,偶尔画出一条断续的线,像是在记录路面的起伏和走向。她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望向右侧远处一片低矮的、被灌木丛覆盖的土丘,目光在那片土丘上停了一瞬。沈逸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片土丘的轮廓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但他注意到土丘顶端的灌木丛中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形状细长,微微弯曲,像是一段被风折断了、半掩在泥土里的骨头。 "那边有一截石碑。"苏晚晴说。她已经拐离了土路,朝着那片土丘走了几步,枯枝拨开面前的灌木,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沈逸之跟了过去,两人走到土丘脚下时,他看清了那截灰白色的东西——确实是一段石碑,约莫一臂长,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表面覆着一层暗灰色的地衣,刻痕已经被风化磨得极浅,但隐隐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的残画。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去碑面上的积土和苔藓,露出下面一行歪斜的、比墨篆更古拙的文字,笔画粗粝,像是用钝刀在石面上反复刻划出来的。 "此去三里,有旧祠。祠中有井,井水可饮。"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读出来,碑文极短,末了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只在最后一笔收尾处刻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形状的标记,叶脉的走向与他在地底那间石室的墙面上见过的那些弯曲的纹路一致。 苏晚晴也蹲了下来,手指沿着那片叶形标记的轮廓轻轻描了一遍,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在衣摆上蹭掉了那层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三里。大概是前面那片林子后面。我方才在坡地上看见那边有一片深色的树冠,像是柏树的形状。" 沈逸之将那截石碑周围的浮土重新拨拢回去,让石碑恢复成半掩的状态,然后站起来,沿着苏晚晴指的方向望过去。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树冠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深沉的墨绿色,树干不高,枝桠虬结,确实像是柏树。林地的边缘有一条几乎被野草完全覆盖的、窄窄的缺口,像是曾经有人从那里走过,草茎倒伏的方向一致,朝着林地的深处延伸。 他们穿过那片林地时,日光被头顶交错的柏枝切成了细碎的亮点,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斑驳的、不断晃动着的碎光。空气中的气息从干燥的尘土变成了潮湿的、带着柏树油脂清香的味道,沈逸之的脚步声落在林地上厚厚的松针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发出沉闷的、柔软的声响。苏晚晴走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手中的枯枝拨开低垂的枝桠,每拨开一处,便有一小片新的光斑落在地面上。 林地并不深,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便穿到了另一头。面前是一片不大的、被柏树环绕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座灰瓦的旧祠,墙垣大半已经坍塌了,只剩南面那面墙还大体完整地立着,墙面上残留着隐约的彩绘痕迹,颜色已经褪尽了,只剩下一些深浅不一的灰褐色轮廓,像是被雨水洗了太多次之后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记忆。祠堂的门已经没有了,门洞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门口的石阶被青苔覆盖了大半,阶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长年累月的脚步磨出来的。 沈逸之在祠堂的门前站定,没有急着跨进去。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归途灯正在微微地、缓慢地亮了一下,那亮度的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他已经习惯了灯盏在衣襟下的温度波动便几乎察觉不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料下透出一线温润的冷白色光,像是灯盏正在隔着衣料嗅着什么,辨认着什么,然后安静了下去。 "井在祠堂后面。"苏晚晴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她已经绕过了祠堂的侧墙,站在一片覆着碎石的后院中。沈逸之绕过祠堂走过去,看见后院的石地上确实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用灰白色的石料砌成,井沿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泛着一种被水和手同时打磨了很多年之后才有的那种含蓄的润泽。 他走到井边,俯身往里看了看。井水不深,水面在离井口约莫两丈深的地方静静地亮着,倒映着井口上方那一片圆形的天空。水面没有波澜,也没有浮尘,清澈得像一面被妥善看管的镜子。他能闻到从井口升上来的那股水汽的味道,清冽而微凉,确实是可以饮用的水质。 苏晚晴在后院角落里一块断成两截的石板上坐下,将枯枝搁在膝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已经微微偏西了,在祠堂的残墙上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她将枯枝握起来,在面前的地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线,说:"明天傍晚应该就能看到青云宗的山门了。"她说完之后没再继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块断石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口井上,像是在让那井水倒映的东西在她自己的心里也映一会儿。 沈逸之将手掌贴在井沿的石面上,井沿的微凉透过掌心缓缓地传上来,像一枚被妥善保存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开信之人的薄信。他低下头去,看着井底那片在日光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他身后那片逐渐被夕光染暖的旧祠残墙,还有那片在墙头微微摆动着的、不知名的草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手从井沿上收回,在衣摆上蹭干了指尖沾着的水汽,转身走回到后院那片碎石地上,在苏晚晴旁边坐了下来。 风从柏树林中穿过,带着油脂与干燥枝叶混合的气息,拂过两人之间那一掌宽的空气。沈逸之将归途灯从怀中取出来,搁在膝上,灯盏中的液体在夕光中流转着细密的光纹,那些光纹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汇聚着,最终凝结成一道细长的、向北延伸的、像是被反复描过的路径轮廓,在灯盏的中央静静地停了一会儿,然后逐渐散开了。 沈逸之看着那道路径轮廓缓缓散尽,然后将灯盏重新拢入怀中。夕光从西边照过来,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块断石上坐着的苏晚晴,她正望着井口的方向出神,夕光在她的发间镀了一线温润的金色,像是被点燃了一小簇安静的、不会灼伤任何人的火苗。他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收回,也望向那口在夕光中渐渐暗下去的井。井水深处那一小块圆形的天空正在从淡蓝变成暖橘,然后又从暖橘缓缓地沉入了更深处的、即将降临的暮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