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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画中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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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风把他们引向了一片低缓的坡地。坡地上没有树,只有齐膝深的野草,草叶被秋夜冻得有些硬挺了,擦过衣摆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根干燥的笔尖同时在宣纸上游走。沈逸之走在前面,夜明珠的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将他面前几步之内的草叶照成一片朦胧的银灰色,那些草尖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是被反复描过的线条。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感觉脚下的地势正在缓慢地降低。起初那只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缓坡,像是大地在极轻柔地朝一个方向倾斜着,但走着走着,那倾斜的幅度逐渐变得明显起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低一些,周围的野草也开始从齐膝深慢慢长到齐腰的高度。他放慢脚步,侧耳听了片刻,风声之外似乎有另一种声音正在从前方渗出来——那声音极低、极远,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面之下缓缓地流淌着,带着一种黏稠的、温吞的律动感,与墨霄笔的脉动有着相似的节奏,却比那支笔的震动更宽广、更缓慢。 苏晚晴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她能听见那个声音吗?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站了几息,然后绕过他走到前面去,用手中那根枯枝拨开了前方一丛长得格外茂盛的野草,草茎朝两边分开时,沈逸之看见了那片地面——在野草的掩覆之下,地面上铺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墨色薄膜,像是一张被摊平了的墨纸,覆盖着大约三尺见方的区域。那张墨纸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微光,像是有水汽从地底升起来凝在了上面。 沈逸之蹲下身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墨色薄膜的表面。指尖触到的触感介于纸张与水面之间,微凉而柔韧,像是一层极薄的冰,又像是一张被液体浸透了却还没有干透的宣纸。他顺着那层薄膜的边缘摸索了一圈,发现它的边界处与泥土之间没有明显的分割,像是从地面内部生长出来的一层皮膜,与周围的土壤浑然一体。他将手指稍微施加了一点压力,薄膜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凹陷了一线,然后缓缓地恢复了原状,像是一面极薄的鼓皮被轻轻按了一下又弹了回去。 苏晚晴蹲在他旁边,也将手指探过去碰了碰那层薄膜。她的指腹接触薄膜表面时,那层微光在她的指尖下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她收回手,将指尖凑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沾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痕,那墨痕在她的体温下正在慢慢地变浅,像是一滴落在温纸上的墨水正在被纸张缓缓地吸收着。 "这下面是水。"苏晚晴说。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沈逸之的眉心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层薄膜,似乎能透过它隐约看见下方有什么更暗、更深的颜色在缓缓地涌动着——那种涌动与地面之下传上来的声音同步,温吞而持续,像是某种液体正在极深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流着。"不是普通的河水。是墨。跟忘川渡那条河一样,但比那条河深得多。像是它的源头。" 沈逸之没有说话。他将手掌平摊开来贴在那层薄膜上,掌心下能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持续性的脉动从那液体中传上来,沿着掌纹爬入手腕,顺着经脉上行到肘部,再汇入胸腔之中。那种脉动与墨霄笔的振动频率几乎完全重合,两者在他体内交汇在一起,像两条同样调性的弦同时被拨响,彼此的余音相互叠加着,在胸腔里形成一片持续的、渐渐变强的嗡鸣。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探入袖中,指尖触到墨霄笔的笔管,笔管正在微微地、持续地温热着,温度均匀而稳定,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我们得下去。"他说。声音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说得有多轻,像是被那薄膜下面传来的脉动压住了音量,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将手掌从薄膜上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层极淡的墨痕,与他指腹上被擦过的方式相同,正随着他的体温慢慢地褪去。他站起来,将墨霄笔从袖中抽出来握在手里,笔尖对准了那层薄膜的正中心,悬停在上方约莫一掌的高度。 苏晚晴也站了起来,退后了两步给他留出空间。她手中那根枯枝上的叶片不知何时已经落尽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灰白色枝条,在夜色中像一截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笔杆。 沈逸之握着墨霄笔,将神识沿着笔杆缓缓地送下去。笔尖上凝出一滴墨珠来,墨珠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与归途灯中那盏冷白色的灯芯如出一辙。那滴墨珠在笔尖上停驻了片刻,然后自行脱离了笔尖,朝着下方那层薄膜坠落下去。墨珠触到薄膜表面的瞬间没有溅开,也没有被弹开,而是像一滴水落入了另一滴水中一样,与那层薄膜融为一体了。薄膜的表面以那滴墨珠落下的位置为中心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向外扩散开去,所经过的每一寸薄膜都开始变得比方才更亮、更透明,像是一盏被从内部点燃的灯正在一层一层地将光芒推向外围。 涟漪扩散到整个薄膜的覆盖范围之后,薄膜的中心处开始向下凹陷,凹陷的幅度逐渐扩大,形成了一个恰好容一人通过的圆形开口。开口的边缘光滑而整齐,像是被一把极锋利的墨色刀刃切割出来的,边缘处渗着一层极薄的墨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从那开口中涌上来的气息与他在地底墨城中闻过的那股旧墨香一致,却更浓、更暖、更带着一种像是被体温反复捂过的深度。 沈逸之将那开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她正站在那开口的边缘,低头望着那层薄薄的、被灯光照亮了内部的水面,月光将她的面容照得安静而清晰。她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回望了他一眼,然后将手中那根光秃秃的枯枝轻轻搁在了开口旁边的草地上,像是一枚被留在岸边的标记,等着他们回来时还能认得这是他们下去的地方。 沈逸之将墨霄笔收回袖中,然后在开口的边缘坐下,将双腿探入那层墨色的水面之下。水面的触感比他预想的要温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被地热加温过的、恰好高于体温一度的温度,包裹着他小腿的皮肤时有一种安妥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的感觉。他缓缓地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那层墨色的液体在他的身周涌动着,却并不呛人,也不湿润他的衣料,只是轻轻裹着他,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像是一只手在缓缓地将他往深处牵引。他的视野在沉入水面的那一刻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泛着银白色微光的墨色,没有方向感,没有上下之分,只有那种持续不断的、温暖而缓慢的牵引力带着他往更深处去。 他能感觉到苏晚晴在他之后不久也沉入了水中,因为那股牵引力在某一瞬间多了一份轻微的、从侧面传来的触感,像是另一股水流与他的水流汇合了,互相搅动了一下又各自恢复了平稳的流向。他们在那片墨色的温暖中向下沉了很久,久到沈逸之几乎要忘记时间的存在,只剩下那阵持续的脉动和那种温热的包裹感成了他仅有的坐标。 然后他的脚底触到了坚实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