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Fly在地铁三号线的车厢里站着，右手拉着吊环，车厢经过弯道的时候轻微的离心力把他的重心带偏了一下。他换了一只手拉吊环，右手放下来自然垂在身侧。窗外的隧道壁面上急速掠过的广告灯牌在玻璃上映出一条条流动的彩色光带，每隔几秒就被下一组灯牌取代。列车报站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下一站，大学城站。”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往车门方向走了两步。 大学城站C出口出来的时候迎面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下午两点的阳光从头顶偏西的角度照下来，把广场地砖的灰白色表面晒得微微发烫。Fly沿着小T发来的定位走了大约五分钟，拐进一条种着银杏树的小路，那家网咖的招牌在路尽头的位置亮着——淡蓝色的底，“极速空间”四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看着很干净。 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阵凉气裹着新装修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胶合板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微香。里面比一般的网咖干净很多，光线偏冷白，走道之间的间距也比普通网咖宽。前台坐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生，Fly报了预约的台号，那个男生扫了他一眼：“二楼的包间，靠窗那排最后一间。” 他顺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木质台阶在脚底下发出很轻的承重声响。二楼的空间比一楼紧凑一些，每个包间都配了磨砂玻璃隔断，门半掩着透出里面的灯光。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包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小T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台开着机的显示器，屏幕上是游戏的主界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垂在颈侧。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来了。” Fly走进去在她旁边的机位坐下。这个包间比训练室的单排位稍微宽一些，两台机器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一臂的间距。桌上摆着两杯饮料，一杯是普通的柠檬水，另一杯是热的。小T把那杯热饮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给你点的，蜂蜜姜茶，暖手的。这边的机器都是二百四十赫兹的显示器，你试试键盘的手感合不合适。” Fly把背包放在脚边，接了键盘线。这把键盘是他自己带的，接入USB接口之后他敲了几下键位试了试反馈，青轴的段落感干净利落。他又调了一下显示器刷新率，把鼠标DPI微调到自己习惯的数值上，整个调整流程在几分钟之内走完，像一套身体自动化的程序。 小T看着他把外设调好之后才开口：“你昨天说的奥恩那个打法，我在昨天的数据表基础上更新了一版。对面烈焰战队的中单‘火蛇’是个刺客专精，他最近二十场比赛里用了十五把刺客，其中阿卡丽和劫占了八把。这两个英雄打奥恩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的爆发伤害在奥恩的坦度面前会被稀释得很厉害，六级之后奥恩一套反手控制加上野辅的配合很容易打出击杀。” 她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画了烈焰战队最近几场中路对线期的热力图。Fly接过来凑近看了看，热力图的核心区域集中在河道右侧的草丛附近，火蛇的走位习惯偏向于压制对手之后往那个区域靠拢。 “他喜欢压线之后在这个位置蹲人。”Fly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区域，“这个位置如果要抓他，需要打野从左侧绕过来包夹，同时辅助提前在那个草丛反蹲。” 小T点了一下头：“对。而且他最近有个新问题，他太习惯压线了之后他的视野布控会滞后大概十秒，这十秒里他的中路线和附近草丛是盲的。你拿奥恩这种不容易被击杀的英雄，他压线压不出优势就会急躁，急躁就容易主动开团，但他的切入时机在急躁状态下会提前零点三秒左右，这个缺口你可以反制。” Fly把那张热力图收好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转回身打开了游戏。他选了一个奥恩进自定义模式试手感，先是在线上对着假人练了两套常规连招的衔接，然后是小鹿昨天在训练赛里跟他配合过的那套皇子加奥恩的combo，他反复练了七八次E技能接大招的击飞节奏，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帧位上完成连招。小T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练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Fly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他靠进椅背里喝了一口那杯蜂蜜姜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小T的屏幕。她正在看一段比赛录像，画面暂停在某个团战的分镜上，她用鼠标圈出了对方辅助的站位，在旁边的一个空白文档里打字备注着什么。 “你每次看录像都这么细吗？”Fly问。 小T被他的声音从专注里拉出来，眨了一下眼才反应过来：“嗯。不细的话找不出那些习惯性的东西。每个选手都有自己注意不到的小动作，比如火蛇压线之后喜欢先往左走两步再往右，这个习惯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但录像拉长了看就很明显。” Fly看着她说话时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她的指尖落在按键上的节奏很均匀，每一下都卡在某个固定的节拍上，像是内部有一套自己的时钟在运转。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握住了鼠标。 下午又练了三把奥恩的排位。每把他都刻意把自己放在被压线的前期情境里，去模拟正式比赛中火蛇那种刺客中单的压制节奏。第三把对面中单拿到阿卡丽的时候打得很凶，前六级Fly补刀落后了将近二十五刀，但他没死过。六级后第一波反打配合打野把对面阿卡丽击杀在河道草丛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那根针安静得像不存在。 练到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包间里的光线从窗外的银杏树叶缝隙里透进来染了一层浅金色。Fly把最后一把打完结算界面关掉，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肩背的骨骼响了一串。小T也合上了笔记本，把笔夹在书页里。 “你今天打奥恩的E技能命中率比昨天高了，”小T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夹到胳膊下面，“第三把那个反向E撞墙接大招的操作时机比我在数据里预估的调整早了零点一秒，但是效果更好。这个改动可以记到下次的版本更新里。” Fly把键盘线拔了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蜂蜜姜茶的空杯放进门口的回收箱里。他侧过头看着小T整理东西的动作：“你今天为什么想到约来这里？你不是可以在基地看数据吗？” 小T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侧脸在廊灯下被帽檐的阴影遮了一小半。她低头拉了拉卫衣的抽绳：“基地里人多，有时候想安静看东西比较难。这个地方新开的，网速快，屏也好，关键是人少。”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而且你自己也说你要把习惯都改掉，改习惯的话还是换一个环境练比较有效。” Fly听着她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往窗外的银杏树方向飘了一下，那颗树在下午斜阳的光线里叶子边缘被染成一层明亮的金边，风一吹就沙沙地闪。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把背包甩到肩上朝楼梯方向走过去。 两个人走下楼梯的时候前台的棒球帽男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Fly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辨认出了什么。Fly没有留意，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傍晚的风从街道方向吹过来，裹着学校周边那种特有的烟火气——小吃摊的油锅声、奶茶店里传出来的流行乐、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学生书包上挂的铃铛零零碎碎地响着。 他在门口站定，侧过头问小T：“吃晚饭吗？附近有地方？” 小T把卫衣帽子从头上掀下来，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街道尽头那排热气腾腾的小吃摊：“那边有一家面馆，汤底很好。我请你。” 两个人在那家面馆里面对坐着吃完了一碗牛肉面和一碗馄饨。面馆很小，几张塑料桌椅挤在店面里，墙上贴着菜单和手写的价格表，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把热气和香气搅在一起。Fly吃面的时候右手握着筷子，动作比之前稳了很多，没有那种偶尔会不受控制抖一下的情况了。小T坐在他对面，低头用勺子舀馄饨汤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着她的眼睛，她用另一只手的指背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做一样。 吃完面之后天已经暗了。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陆续亮起来，暖色的灯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长在地砖上拖成一个个深色的形状。Fly和小T并肩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一个快递员的电动车从旁边的巷子里窜出来，Fly的右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护在小T前面，等那辆车过去了才放下来。 小T低头看着他那只抬起来又放下的手，护腕的边缘在路灯下反出一小片暗光。她抿了一下嘴，然后说：“你手今天全场都没疼过。” Fly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奥恩的操作量低，打完了也没感觉。” “那如果以后都拿这种英雄，你的手是不是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Fly站在地铁站入口的灯光里，右手在身侧自然垂着。他想了想，回答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一定。对手会越来越强，比赛强度会越来越往上走。奥恩能撑一阵子，后面的对手肯定有针对方法。我能做的就是在手还能撑的时候尽量多往前走几步。” 小T站在他旁边，地铁站入口的风从地下通道里涌上来吹动了她的卫衣下摆。她没有接话，只是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说：“地铁快来了，你进去吧。我今天不回基地，回学校宿舍。” Fly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安检口方向走了两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小T。” 小T从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向他。 “今天的数据复盘发我一份。”他说，“那个热力图上的盲区时间点，我回去再拉一遍录像。” 小T冲他比了一个拇指：“晚上十二点之前发你。” Fly转回身走进地铁站的通道里，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的时候感应灯从他头顶依次亮起来，暖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他身前滑到身后。他下到站台层的时候地铁刚好进站，车厢里的灯光从打开的门口涌出来把站台地面照亮了一片。他跨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车窗外的隧道壁面开始加速掠过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护腕边缘露出的皮肤是正常的颜色，那根针在面馆里吃面的时候、在包间里练奥恩的时候、在那辆快递电动车擦过去他抬手的那一刻——全程都没有动过。他把右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地铁在隧道里转弯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向一侧偏，那只手保持着张开的状态搁在膝面上，像一件终于安放妥当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