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的训练赛是跟一支叫"雷霆"的战队约的，实力排在联赛中游偏下，老周选这支队伍的目的是给Fly和队友一个相对宽松的磨合环境来试验新东西。Fly早上做了四十分钟的拉伸和力量训练，弹力带三组腕屈伸做完之后右手的温热感是均匀的，没有哪一块格外发紧。他进训练室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小鑫已经在电脑前面边啃面包边看视频了，见他进来抬了抬手算打招呼。 "韩哥你昨天那场鳄鱼的视频被剪成集锦了。"小鑫把手机屏幕朝他转了一下，上面是一个游戏视频平台的界面，标题写着"Fly回归首秀·鳄鱼中单教科书级对线细节拆解"，播放量后面跟着的数字已经蹦到了六位数。Fly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弯腰把键盘线接上，没有接话。 小鹿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洗了把脸就过来了。他路过Fly身后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侧头扫了一眼Fly的右手腕——护腕下面那片皮肤露出来的部分颜色正常，没有昨晚那种红印了。他的视线收回去，在位置上坐下，开机，敲了几下键盘测响应。 "雷霆那边人齐了，进房间吧。"老周的声音从教练席位置传过来。 BP开始得很顺利。对面雷霆的BAN位没有完全针对Fly，放出了加里奥和卡牌，反而BAN掉了打野的几个强开英雄。Fly没有选加里奥，他选了一个丽桑卓，冰霜女巫，一个兼具控制、推线和团战先手能力的中单，操作量介于加里奥和发条之间，对腕部的压力中等偏低。 小鹿这一把没有选盲僧，他拿了一个皇子，偏团队型的打野。Fly看见小鹿选皇子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余光里小鹿的手指在键盘空格键上连点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节奏。皇子跟丽桑卓的中野配合在六级之后有一个很经典的combo——皇子EQ闪挑飞接大招框住，丽桑卓E穿墙进场接R定身，两个英雄能把对面一个人从满血控到死，中间拆不开一秒的反应窗口。 这把训练赛打得很顺。Fly的丽桑卓前六级压着对面中单的刀差保持在十刀上下，六级后的第一波游走下路配合皇子的大招框人拿到了双杀。他的右手在操作丽桑卓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到那根针的动静，手腕的活动幅度维持在一个舒服的范围内，每一次E技能冰爪的穿墙、每一次R技能的定点冻结，动作都干净利落。 雷霆在二十分钟的时候打了条大龙想搏命，被Fly的丽桑卓在龙坑里一个闪R冻住了三个人，皇子的旗子接上来的时候对面的阵型已经乱了。天启零换四拿下比赛，三十二分钟结束。 第二把Fly拿了一个加里奥，对面直接BAN掉了皇子，换了另一个打野配合他打支援节奏。这场打得比第一把焦灼一些，对面中单拿了佐伊来压他的线，加里奥前期的补刀一直被佐伊的手长优势压着。但Fly把加里奥的大招资源利用到极限——每当他感觉佐伊准备压线推进的时候，他就往下路或者上路飞一波，用大招的全球支援打人数差。二十八分钟的时候天启拿到第三条小龙，对面佐伊被迫回防，Fly抓住对面回城的间隙带着小鹿的打野直接推掉了中路二塔。 两把打完只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Fly在结算界面关掉之后靠在椅背上，把右手抬起来活动了两圈。腕骨里的那根针在第二把后半段轻轻动过两次，幅度很小，位置偏浅，像是贴着皮肤表面蹭了一下就退回去了。他把护腕的魔术贴松了半格，深吸一口气，感觉指尖的回血速度还在线。 小鑫把椅子转过来趴在靠背上冲他说："韩哥你两把加起来死了两次，一次是被佐伊单杀那个，另一次是加里奥大过去落地被对面五个人蹲了。但是那波你落地嘲了三个人，我们其实没亏。" Fly侧头看了他一眼："单杀那次是因为我在看他走位的时候漏了一帧前摇，佐伊的E在墙后面弹过来我看晚了零点三秒。"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他的E弹道穿过墙之后有很短的动画僵直，那个僵直我下次可以反压。" 小鑫眨了眨眼："你连那个都记？" "输了就要记住怎么输的。" 小鹿在旁边把自己耳机线绕好挂上耳机架，站起来去接水。他经过Fly身后的时候扔下一句话："第二把最后那波大龙团你的落点选得好。那个位置接大下来刚好把对面AD和辅助隔开了，不然我进场会被双招限制。" Fly抬头看了他一眼。小鹿已经走到走廊口了，背影往饮水机方向拐过去，卫衣帽子下面露出来的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Fly转回身，把键盘线拔了放进包里，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他进基地才第六天，但拔键盘线的动作已经形成了一套肌肉记忆里的流程。 下午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排位，每个人自己打自己的。Fly把那三把的录像导出来放了一遍，第一把的丽桑卓每一个R技能的施放时机他都在播放器上标记了时间点，然后把标记点旁边的地图视野状态截屏存档。他在本地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按照日期和对手命名，把截屏和复盘笔记一起存了进去。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训练室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的变成偏橙色的，秋天的下午光线收得比夏天早，墙上的影子拉得长了半截。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透了透气。窗户推开半扇，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闭眼站了一会儿，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面飘。楼下园区里有几个人在散步，踩着落叶走过去的时候沙沙声从下面传上来。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熟悉。 小T从走廊拐角绕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白色的底面上印着一家甜品店的名字。她在Fly旁边站定，把纸袋递到他面前："学校旁边新开的，买了一杯热的送过来。你就当是——嗯，赛后奖励。" Fly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袋口敞着，里面是一杯用透明塑料杯装的热饮，浅褐色的液体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肉桂粉在上面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星形。他把纸袋接过来，杯子隔着纸袋传到掌心的热度刚好——不烫手，但温暖得很明确。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肉桂和苹果的味道顺着舌尖滑进去，有一点甜，但不算腻。 "你从学校过来的？"Fly问。 "嗯，下午没课了，顺路。"小T说。她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着窗外的落叶发了一会儿呆。"你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Fly又喝了一口那杯热饮，杯子握在手心里暖着他右手掌根的部分。"两场训练赛打下来没有疼，酸胀也控制在昨晚的水平以内。" 小T点了点头。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给他看："对了，昨天那个赛后采访你看没有？Time接受采访的时候被问到你的表现。" Fly愣了一下。他昨天打完比赛之后除了小T发的那封邮件之外没看任何赛后内容。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小T的屏幕，上面是一段采访视频的截屏，Time坐在采访席上，镜片后面的表情很淡，嘴角没有多余弧度。屏幕下面的字幕里用引号标注着他的话："他打得很好，比我预想的好。下次我会准备好。" 小T把手机收回去，转头看着他："他这话说得很短，但那条采访下面的评论都在说'Time被激发斗志了'。你们下次再遇到的时候肯定跟昨天不一样了。" Fly把那杯热饮的盖子拧紧，握在手里转了半圈。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叶子下来，有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贴在了窗玻璃的外壁上，边缘枯黄的弧线在夕阳的光线里像一支被压扁的羽毛笔。他看着那片叶子在玻璃上停了两秒又被风吹走了，然后开口说："我知道。他下一场不会拿艾克了，他会拿一个我预判不到的英雄。" 小T侧过头看着他："你连他会换什么英雄都预判到了？" "预判不到具体哪一个，但能预判到他会换。"Fly转过身靠着窗台，把热饮端在胸前，"他从昨天那场输掉之后到下一次相遇之前会把我的鳄鱼录像看到吐。他会找出我所有习惯性的走位模式——比如我第三波兵线推完之后喜欢往右侧河道靠两步再回来，他一定注意到了。下一场他会卡那个时间点来做事情。" 小T看着他说话时的侧脸，窗外的橙黄色光线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暖色的边。她把下巴缩进卫衣领口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打算怎么办？" Fly的右手握了握那个杯壁，肉桂和苹果的甜香从杯口封好的缝隙里溢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他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倾斜着枝叶的梧桐树，看了几秒，然后说："改。把他注意到的所有习惯都改掉。他以为我会在第三波兵线之后往右侧走，我下一场就往左侧走。他以为我鳄鱼喜欢在线上压着打，我下一场就换一个前期龟缩后期发力的英雄。他要花时间研究我，我花时间改自己。" 小T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她的马尾辫末端，几缕碎发在她颈侧晃了晃又落回去。她把视线从Fly的侧脸上移开，也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时露出的叶背颜色比正面浅很多，像是另一棵树长在同一个枝头上。 走廊尽头传来小鑫喊人的声音："韩哥！老周说复盘会七点开，让你先把数据拷过去！" Fly直起身，把空了的杯子扔进走廊拐角的垃圾桶里，塑料杯碰铁桶壁发出清脆的一声。他转头看了小T一眼："谢谢你的热饮。" 小T点了一下头，嘴角弯着："下次赢了的话还有。" Fly转身往回走，脚步在走廊的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他回到训练室里的时候小鑫正把一份数据文件夹通过局域网分享到公共盘上，老周坐在教练席的位置上在平板上翻着什么。Fly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键盘抽出来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开机。他的右手搁在桌面边沿，五指自然张开，护腕边缘露出的皮肤下那根针安静地待着，像一枚已经被摆正了的琴弦。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是黑的，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比十天前他推开网吧玻璃门的时候看起来变了一些，不全是胡茬刮干净了或者眼袋浅了的缘故，是眼皮底下那双眼睛里流动的东西换了方向。以前那些东西沉在底下不动，现在它们在动，从瞳孔深处往外涌，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他把手搭上键盘，开机，把那份数据文件夹打开开始过第一页。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橙黄变成灰蓝，梧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暗下来的天空里。训练室的灯亮起来了，白炽光铺在他的桌面上铺在他手背上铺在那只戴着护腕的右手上，每一道光线都均匀而稳定。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他侧头瞄了一眼，是小T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我约了陈医生复查你的手腕状态，九点半，别迟到。这次别自己偷偷改了时间。" Fly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单手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没改。明天九点半到。"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翻数据。窗外那片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路灯的光从园区里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重新投在玻璃上。他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右手抬起来活动了一下，五指做了两次完整的握张循环，腕骨那根针连一个轻微的弹动都没有给他。 他把手放回去，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