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那声音细碎而恒定,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覆盖在所有东西上面。Fly靠在椅背上,右手握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上光滑的曲面。杯壁的热度正从他掌心往里渗,一小口一小口地化开手腕深处那种灼烧般的隐痛,但他知道这种化开只是暂时的,等热度散了那根针还会回来。 小鑫已经从位置上蹦到了他旁边,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滑出一段短促的声响。小鑫俯身凑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韩哥你刚才那波到底怎么算的啊?妖姬满血、W踩脸、E链子都挂上了,你连闪现都没交,就硬反打?我慢放都没看明白,你那一套EWQ中间还穿插了一发平A对吧?那发平A的时机卡在哪了?" Fly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接触桌板发出轻闷的响声。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五指,抬起眼看了小鑫一眼:"她W踩过来的时候有一帧的僵直——妖姬W落地之后有零点二秒不能动,我就卡那零点二秒放的EW。禁锢锁住之后她不能操作,所以我在Q之前多塞了一发平A。" 小鑫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直起身转头对着大川的方向喊:"川哥你听见没!卡技能后摇的前摇僵直!零点二秒!" 大川正在收拾自己的外设线,听到这话偏过头,推了一下黑框眼镜:"零点二秒我能听见,做到是另一回事。"他看了Fly一眼,那一眼里的分量比下午重了不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点了两下头。 小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他把耳机挂回了桌角的耳机架,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才那局比赛的结算面板,MVP的头像闪着金边。他的目光落在MVP那个图标上停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向Fly的方向。这个角度他看不太清Fly的脸,只能看见那只搭在扶手外侧的右手腕,护腕边缘露出来的皮肤红得不太正常。 他把目光收回去了。 老周从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的赛后数据还在跳动着。他在Fly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右手腕上的护腕,然后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把平板转过去:"你看看数据。这把你参团率百分之八十九,伤害转化率百分之一百四十七。Time的妖姬全场输出比你高了三千,但你有效伤害占比比他高了十二个点——你打的伤害都打在关键节点上了。" Fly看着平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没有伸手去接。他知道自己这把打完是什么状态,也知道老周嘴上说着数据但真正想确认的是另一件事。他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气中缓缓握成一个拳又松开,然后对老周说:"明天还约了哪支队伍?" "明天休息。"老周把平板收回腋下,"周一常规训练,队友自由排位。周三有一场跟LK的训练赛,打完周五就是对阵巅峰的常规赛了。" 巅峰。这个字再出来的时候,训练室里的空气静了一拍。小鑫收住了正要往外冒的下一句夸赞,大川的手指在键盘线上停了一下。小鹿转过身来看了老周一眼,目光里带的东西Fly读懂了——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藏在最底下的不甘。不甘在于他今天打的是天启,跟巅峰的常规赛只有五天之后了。 Fly把保温杯重新拧开喝了最后一口菊花茶,微涩回甘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金属腿碾过地板发出短促的声响。 "那我回去休息了。"他说。 他弯腰去拔键盘线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碰到USB接口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看见。他把外设装进背包,拉链拉好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往外走的时候他听见小鑫在后面压低声音跟大川说"韩哥手好像不太行",大川的回应他没听清,但他脚步没停。 走廊的灯比训练室暗了几个色调,暖黄色的壁灯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投出斜长的阴影。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棉质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但步频很快。他侧过头,看见小T从拐角后面小跑着跟了出来,手上还拿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杯子。"她递过来,气息微喘,"你忘拿了。" Fly看着她。走廊的暖黄色灯光把她马尾辫的轮廓染了一层温和的边,她鼻尖沁着一层薄汗,手里那个保温杯被她的掌心焐出了一道指印状的雾气。他伸手接过保温杯,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一股微凉的温度一闪而过。 "谢谢。"他说。 小T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插在连帽卫衣的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斟酌什么。Fly看着她脚尖在地砖的缝隙上划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开口了:"你的手……如果需要做什么检查或者理疗的话,我认识一个运动康复的医生,之前给打羽毛球的国家队做过随队医师。他看手伤挺厉害的。" Fly愣了一瞬。他没料到她会在走廊里忽然说这个,更没料到她连这种资源都提前备好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那圈被护腕勒出的红印,又看了看小T那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眼底的那种认真跟昨天在网吧里完全重合了,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是一点点试探和更多的不确定,像一个人在递出一把伞之前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Fly问。 小T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就……昨天你打完FOG之后。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腱鞘囊肿的职业选手案例,看到一个康复方案里提到的专家,就托学体育管理的室友帮我问了问。" Fly看着她耳根那层淡红色,忽然觉得走廊里的暖色灯光变得更柔和了一点。他把保温杯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指了指杯身上那个举旗子的小人贴纸:"你这个贴纸,是'别怂'的意思?" 小T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杯身,那个小人举着的旗子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抬眼看了Fly一下,嘴角弯起来:"算是吧。"她的声音轻了一点,"你昨天不是收到我的消息了吗。" Fly把保温杯换到受伤的右手上握着。那股温热再次包围了他腕骨的侧面,他不知道是杯子暖的还是什么别的,总之手腕里的刺痛感好像被按下去了一小截。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周三之前帮我约那个医生吧。我周五要打常规赛。" 小T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马尾辫在她肩头跳了一拍,然后她转身小跑回训练室的方向,棉布鞋底踩地砖的声音在走廊里逐渐远去了。 Fly在原地站了几秒,走廊尽头训练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透出来的白炽灯光被压成一条细细的线。他握着那个保温杯转身往基地大门走,路过前台的时候扎丸子头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浅蓝色杯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个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浅笑。 他推开了基地的大门。 九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了些凉意。园区里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出大片交织的暗影,叶片翻动的声音从头顶沙沙地落下来,混着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在空旷的园区小路上回荡。Fly没有立刻往园区门口走,他先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夜风裹着草木和尘土的气味灌进来,把他衣领和头发上沾着的训练室空调味道冲淡了不少。 他沿着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小路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右手握着保温杯,左手插在口袋里,指腹隔着布料摸到口袋里那枚圆形奖牌的轮廓。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奖牌掏出来在路灯底下看了看。 银色的表面被路灯的暖光一照,反射出一片晕开了的橙黄色,正好映着他下巴的轮廓。他把奖牌翻到背面,"Fly·韩叙"两个名字被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亮边,那些刻进去的字母和汉字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没有氧化,没有磨损,被他保存得很好。他看着那片银光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倒影里的脸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眼袋还在,胡茬长得快,皮肤被训练室的灯照得有点白。但有些东西确实在变,从眼底那层东西的流向里看得到。 他把奖牌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园区门口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顶棚被路灯照得通明,银白色的金属立柱上贴满了各色小广告。Fly站在站台下面等车,夜风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小T发来的一条消息,简短得像她本人:"医生说周三上午有空,我把地址发给你了。你记得去,别放鸽子。" 下面跟着一条定位消息,备注是"运动康复中心·城西分院"。Fly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在输入框里悬了一下,然后敲了两个字回去:"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那个杯子,我明天还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几乎是秒回的——"不用还,送你了。你多喝热水。" Fly看着那行字,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拐角的地平线上亮起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隆声由远及近。他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淡淡的夜雾。公交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往后滑,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的视线里掠过,把车厢里的光影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窄条。 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右手搁在杯盖上。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被夜雾虚化了边界的,但嘴角那个弯度没有消失。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开门的时候楼下的戏曲声早就停了,整栋楼都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他把钥匙扔在桌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把右手的护腕解开了。 腕骨的皮肤在冷空气里猛地一缩,露出来的那块微微鼓起的硬块比昨天明显了一些,周围一圈被护腕勒出来的红印颜色很深,按上去有点烫。他把手举到台灯底下仔细看了看,灯光下能看清那层皮肤底下青蓝色的血管盘绕在囊肿的周围,像树根包着一块石头。 他在床边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台灯把他的手照得很亮,那只手在光里安静地摊开着,五指自然地微蜷。他想起五年前的自己在队医诊疗室里看这张诊断书的时候,那只手比现在平滑,没有红印,没有勒痕,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尖因为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刚成形还没变硬。那时候他怕做完手术之后再也回不到巅峰,结果他连试都没试就直接逃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巷子对面的楼里亮着几盏零星的灯,像遥远海面上浮着的小光点。他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掌心那块热量在玻璃表面留下一块雾气,雾气的边缘慢慢扩散开来,变成一只手的形状。 他对着那只手掌印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床边躺了下来。右手搭在肚子上,这一次他没有活动五根手指,就那么安静地放着。腕骨里的那根针还在,但它动的方式跟昨天不一样了——它不再是那种仓促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刺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身,在适应一个新的姿势。 他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阳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的。Fly睁开眼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七分。他昨晚睡了将近十个小时,这在过去五年里几乎没发生过。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右手的沉重感比昨天轻了一些,活动了两下手指,那根针没有立刻跳出来刺他。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下颌线——胡茬又长出来了,但这一次他没那么在意。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短袖,套了件薄外套,背上包出了门。 他去了网吧。 网鱼网咖的门还是那扇老旧的玻璃推拉门,铝合金边框黄得均匀,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混合着烟味和冷气的空气扑面而来,跟四天前一模一样。前台扎马尾的姑娘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放下手机盯着他看了两秒:"飞哥?你……你今天不打吗?" Fly摇了摇头,走到吧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台面上。那张纸是他的代练账号统计,密密麻麻地列着五年里接过的所有单子、对应的段位、胜率和收入。他用手掌按着那张纸往马尾姑娘的方向推了推:"帮我转给老板。这个号我不用了,剩下的预付款都在里面,多出来的退给客户。" 马尾姑娘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目光快速扫过那几排数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那个错愕被一种更柔和的东西取代了。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老板昨天还念叨你,说你最近没来。我们以为你……" "我回来了。"Fly说。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网吧大厅深处的18号机位。那个角落的机器屏幕上还亮着游戏的登录界面,椅子歪着摆在桌边,像是走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推回去。他在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对马尾姑娘说了一句:"跟老板说一声,谢谢他那五年没涨网费。" 马尾姑娘笑了一下:"你这话他自己跟我说,飞哥。" Fly走出网吧的时候,九月底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街道上的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泛光。他站在门口台阶上,那个位置跟他四天前第一次遇到小T时站过的同一级台阶,阳光照着他的肩线和后颈,暖意从他外套的布料上渗进去。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拐进了一家中药店。推开门的时候一股草药的苦香气扑面而来,柜台后面戴老花镜的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Fly在柜台前面站住,问了一句:"有活血的药膏吗?贴手腕的那种。" 大爷打量了他两眼,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两贴黑色的膏药递给他:"一贴贴十二个小时,别贴着睡。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一下。" Fly接过来付了钱,把那两贴膏药装进外套口袋里。走出药店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三分。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他正要锁屏的时候,一条消息跳了进来,备注名是"小T"。只有一行字:"周三上午九点,城西运动康复中心301室,别迟到。我今天在学校补课,就不去基地了。" Fly看着那条消息,在街边站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打了一个字回去:"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右手看了看腕骨上那圈昨夜留下的红印。他把手放下,握了握拳,感觉那股阻力比早上小了一点。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在他肩膀上和他脚前的人行道上。 他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