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俱乐部的基地坐落在城东的一个科技园区里，从外面看是一栋三层楼的灰色建筑，外墙上镶着巨大的深蓝色LOGO——一对展开的翅膀托着一颗星，下面是行云流水的“天启”二字。Fly站在园区门口的闸机前面，仰头看着那个LOGO，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早晨九点零三分，阳光从东侧斜射过来，把那面深蓝色的墙照得发亮。园区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背着包走过，讨论着什么版本更新的内容。Fly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老周发了位置共享，显示他已经在基地大门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园区入口的玻璃门走了进去。脚下是灰色的地砖，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他穿过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小路，树叶被初秋的风吹得哗啦响，几片黄绿色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就那么走着，背包带子勒着左肩，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U盘钥匙扣上那个召唤师杯的凸起纹路。 转过最后一个弯，他看见了老周。老周站在基地大门前的台阶上，还是昨天那件Polo衫，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手里攥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不停地看着手表。他看见Fly走过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大步从台阶上跳下来——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中年人不太协调的笨重感——几步冲到Fly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刮胡子了。”老周说。他伸手在Fly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掌心带着豆浆杯壁的温热，“不错，精神多了。” Fly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看见了基地门口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站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双手背在身后，正歪着头看着他。 是小T。 Fly的脚步顿了一下。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马尾辫垂在肩侧的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表情看起来比昨天在网吧里松弛了一些，嘴角微微弯着，但眼底那种认真的东西一点没少。 “你……”Fly皱了一下眉，“你怎么在这？” 小T从台阶上蹦下来，两步跳到他和老周中间，侧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叔，你跟他说的？” 老周喝了口豆浆，含糊不清地说：“她说她是帮你搜集数据的。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来，她有些东西要当面跟你交接。”他看了一眼小T，又看了一眼Fly，目光里带了一点别有深意的味道，“你俩认识啊？” Fly和小T同时开口—— “不认识。” “认识。”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Fly有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小T则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她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换了个更正经的语气说：“认识的。昨天刚认识。我是Fly的粉丝，很忠的那种。” 老周“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老长，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Fly瞪了他一眼，老周笑着把空豆浆杯投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基地大门走：“先进来吧，别在外头杵着。今天队员们都起得早，在训练室打排位呢。” Fly跟在他后面迈上台阶，推开门的那一刻，一阵空调的凉风裹着某种电子设备特有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门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左手边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展示柜，里面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天启战队历年来的奖杯和荣誉——大大小小的银盘子、水晶奖牌、还有一块赛季总冠军的锦旗，颜色已经泛旧了。右手边是前台，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正低头对着电脑，看见老周进来抬了一下头：“周哥，人到啦？” “嗯，我带他上去。”老周朝她挥了下手，然后拐进旁边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天启战队选手的定妆照，最前面的是现在的首发五人的巨幅照片，五个人的姿势各不一样，但眼神都锐利得像在盯着什么猎物。 Fly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去，在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脸上停了一瞬。那男孩染着浅栗色的头发，刘海遮了一半眉毛，嘴角抿出一条倔强的线。照片下方的名字写着“小鹿，打野”。 他记得这个名字。昨天晚上他看文档的时候扫到过，当前赛季LPL新秀打野里排第三，操作极快，风格偏凶，但视野得分偏低。 “到了。”老周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磨砂玻璃门。 门后的空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将近两百平的训练室，天花板吊着几排长条灯，白光照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十几台电脑沿着墙排成两列，桌面上是清一色的罗技外设，显示器都是240Hz的电竞屏，背面跳动着天启蓝的呼吸灯。训练室正前方的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此刻正投屏着一场排位赛的实时画面，峡谷的地图被放得很大，红蓝双方的小图标在地图上你来我往地移动。 屋子里有三个人。坐在最近一台电脑前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看过去顶多十七岁，正操作着一个卡莎在下路发育。中间那排坐着两个人，一个身形偏瘦，正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发呆；另一个就是那个染浅栗色头发的打野小鹿，他戴着一副入耳式耳机，双手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眉头拧得像打了结。 老周拍了拍手：“都停一下。来认识一下，我给你们找的新队友。” 戴眼镜的男孩摘下耳机转了过来，仰头看天花板发呆的那个也坐正了身子。小鹿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把当前那波团战打完，才不紧不慢地把耳机挂到脖子上，微微偏过头，目光懒懒地扫了Fly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Fly甚至能数清那里面包含的几种东西——好奇，审视，还有一丝轻飘飘的、不怎么当回事的漫不经心。小鹿的视线从Fly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这是韩叙，”老周走过去，站到Fly身边，声音提了几分，“ID是Fly，你们应该知道。以后跟你们一起训练，打中单位置。”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戴眼镜的那个男孩率先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韩哥好！我叫小鑫，打AD的，以后请多指教。”他冲Fly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很真诚。 仰头看天花板的那个瘦男孩也站了起来，微微弯腰：“我叫大川，辅助。”他说完就坐回去了，话不多，但态度算是温和。 然后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小鹿身上。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右手搁在鼠标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左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歪着头看了Fly三秒钟，然后抬起左手随意地摆了一下：“小鹿，打野。” 连“你好”都没说。 老周脸上的笑收敛了，眉间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子。他正要说什么，Fly抢先开了口：“嗯，知道。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你入侵野区的时机抓得不错，但视野布控的习惯有漏洞，每局平均比对面打野少插三个眼。” 小鹿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这次看Fly的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点点，但嘴角那抹弧度换了个方向，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是佩服还是不服的笑：“冠军的眼光就是不一样啊。一来就挑毛病。” “不是挑毛病，”Fly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空桌上，拉开拉链掏出外设包，“是把你录像里看到的东西说了出来。你如果觉得我说得不对，打一把你自己看。” 小鹿挑了一下眉毛没接话，转过身把耳机重新戴上了。屏幕上的游戏已经进去，他操作着盲僧往红buff走。 老周侧过头压低声音对Fly说：“别在意，小孩就这样，心气高。但你刚才那话说得可以，镇住了一点。”他指了指靠窗那排最里面的一台机位，“你的位置，电脑、键盘、鼠标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先调一下设置，适应适应。” Fly走过去坐下。椅子是新的人体工学椅，靠背托着他后腰的弧度刚刚好。他把自己带来的键盘接上USB接口——那是一把五年前的老款机械键盘，青轴的，键帽上的字母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键盘放好，调整了手托的角度，又把鼠标接上，DPI调到自己习惯的数值。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每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专注。 小T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看着他调设备。她没出声，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风吹进室内的蒲公英。训练室里的白炽灯光打在她头顶，把马尾辫的影子拉长拖在灰白色的地板上。 Fly调好了DPI，打开自定义训练模式测试了鼠标的滑动轨迹。光标在屏幕上画了三个完美的同心圆之后停在了正中心。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护腕边缘的魔术贴摩擦着他小臂的皮肤，那种细微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还行吗？”老周走过来弯下腰看他屏幕。 “还行。”Fly说。他把自定义模式关掉，打开了排位队列。“我今天先打几把热热手，晚上……” “晚上有训练赛。”老周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了几下把日程调出来，“七点开始，跟FOG战队打三场BO1。你上首发，中单位置。” Fly按在鼠标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老周：“今天？” “今天。”老周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商量的语气，“你回来就是来打的。早点上手早点磨合。FOG不算强队，但也不弱，正好试试你的状态。” 训练室另一端传来小鹿的声音。他没摘耳机，音量也没压低，就那么直愣愣地扔过来一句：“七点？我约了朋友双排上分啊。” 老周头也没回：“取消了。” 小鹿那边没了声音，但键盘的敲击声忽然重了几分。 Fly收回目光，看着屏幕上排队界面跳出来的预计时间——两分三十秒。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沉进游戏里，手指搭在键盘上的那一刻，那些五年里被代练单子磨得麻木的肌肉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选了一个发条魔灵，一个不需要极限操作、依赖意识和大局观的中单英雄，点下“确认”的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一个键盘上的按键，而是一把落满了灰、刚刚被人擦干净的钥匙。 第一把排位打了二十七分钟。Fly的发条前期被对面劫压了十五刀，但他硬靠着两次及时的游走帮上下两路打开局面，中期团战里他的大招拉到了对面三个人，一波零换四直接奠定胜局。结算界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战绩是3-1-12，参团率百分之八十七。 他自己知道，这个数据放在五年前他根本看不上眼。对面那个劫的操作漏洞至少有七八处，放当年他随便拿个刺客就能单杀穿线。可现在他靠的是预判和支援，是提前十秒想好下一波兵线会停在哪里，是对面打野消失超过五秒他就立刻给下路发警告信号。他的手速跟不上眼睛了，但他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比五年前多了太多。 第二把，第三把。他连赢了三局，每一局的数据都不花哨，但每一局的节奏都牢牢攥在他手里。他不跟对面中单硬拼操作，他用兵线把对手锁在中路，然后趁对面忍不住游走的时候喊打野过来吃塔皮。他打得很稳，稳到甚至有些枯燥。 训练室里其他人陆续结束了对局。小鑫起身去倒水的时候路过Fly身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韩哥你玩的好稳啊，对面妖姬那么凶你都没死过。” Fly正在买装备，听到声音侧了下头：“她凶的时候你让她凶，她把技能交了没杀掉你，亏的是她。”他点开对面妖姬的补刀数据，“你看她为了压我漏了十八刀，等级还比我低一级。稳不是怂，是让她自己着急。” 小鑫“哦”了一声，琢磨着他的话端着水杯走了。大川全程没说话，但Fly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打的时候，原本靠在椅背上仰着的头不知不觉地正了过来，目光落在Fly的屏幕上，那里面有一种慢慢在沉淀的东西。 只有小鹿。他打完最后一局之后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扔，塑料碰撞桌面的声音有点响。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腰的衣服扯上去露出一截腰线，他歪着脖子活动了几下肩颈，经过Fly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放慢了半拍，目光扫了一眼Fly的屏幕——正在结算界面，MVP的标志金光闪闪。 小鹿嘴角那抹弧度又出现了。他没说什么，从他身后走过去，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Fly把那把结算界面关掉，靠在椅背上。他的右手从鼠标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腕骨深处的隐痛又来了，不重，但存在感很强。他把护腕的魔术贴松了松又贴回去，调整了一下角度。 身后的脚步声走远了，又走回来。小T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侧后方绕到了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农夫山泉，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捏在手里凉凉的。她没说话，只是把水放在他桌上，然后在他侧面的空位坐了下来，拉开那台电脑的主机开关。 Fly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被按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他侧过头看着小T开机、输密码、打开浏览器，一套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他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会有基地的权限，小T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老周叔给我的访客卡。”她冲他晃了一下挂在胸前那张蓝色的小卡片，“我今天请假了，没课。你要打训练赛的话我可以在旁边看，你放心，我不出声，不打扰。” Fly顿了一下：“你不上学？” “大四，课少。”小T把屏幕点亮，“而且我学的是游戏数据分析，来俱乐部算是实习。” 她说得理直气壮的，眼睛亮晶晶的。Fly没再追问，转回去看着自己的屏幕，但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又跑出来了。他伸手把鼠标握回手里，指尖接触滚轮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他坐在训练室的白炽灯底下，旁边有人递水，远处有人敲键盘，面前是一块等着他去征服的召唤师峡谷。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午后的阳光把树叶的影子和光斑揉碎了投在训练室的落地窗上。时间还早，离晚上七点的训练赛还有五个多小时。 他把椅子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耳机里是训练室常放的白噪音——键盘声、空调低沉的嗡鸣、远处小鑫跟大川讨论出装的碎语。这些声音融在一起，像一首他很久没听过的歌。 小T侧过头看着他闭着眼睛靠进椅背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在浏览器里打开了一个赛程页面，在“FOG战队”那一栏上，右键新建了一个表格文档。她把键盘托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打字，每一个字敲下去都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训练室那面大显示屏上，天启战队的全员定妆照还亮着。Fly的照片在老周的平板里存着，还没挂上墙，但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空气已经开始变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