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连着下了两天才停。第三天早上Fly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时灌进来的风已经换了方向，干燥的、带着泥土被晒过之后的气味，梧桐树的叶面在阳光底下翻动着干爽的绿色。路面上的积水在夜里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低洼处的几片浅水洼反射着天光。他站在窗口多吸了两口气，然后把窗户合上往训练室走。 上午的自定义排位他拿了三把丽桑卓，把零点四秒压缩后的报点节奏在实战里跑了一遍，确认了压缩幅度在阈值切换后的习惯断层上的覆盖稳定性。三把打完的时候数据区间完全重合，他把这三组的数值记进笔记本里收好了，起身去倒水的时候看见小鹿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屏幕开着游戏主界面，但没有在排队，他在调键位设置——把游戏内技能的施法指示器速度调慢了半个刻度。 Fly端着水杯走回位置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小鹿的屏幕，那个施法指示器速度的调整在职业打野的键位设置里不太常见，通常打野选手为了追求快节奏的连招操作会把指示器速度拉到偏快的区间。他刚走过去一步，小鹿像是感知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朝他的方向扫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那根调节指示器速度的滑块被他拖到了新位置上停住了。 "你调慢了指示器速度？"Fly在位置上坐下来，侧过身看着小鹿的方向，端着的杯子搁在桌面上没有放下来。 小鹿把设置界面关了，屏幕切回到主界面。他靠进椅背里侧过身面对着Fly的方向，手肘搭在扶手上开口："你报点的时间压缩了，我进场的时间窗口也在压缩。指示器速度调慢半档让我看落点的时间更宽裕，不用在EQ按出去之后靠手感补正。"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跟往常一样平，但尾音落点干脆，没有拖长。 Fly听完之后没有接话，他坐正了身体把键盘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自己也把丽桑卓的施法指示器速度调慢了半档试了试。冰爪穿墙的落点在调慢后的施法指示器下呈现得更清晰了一些，预判的落点从估算变成了可观测的线条边界。他试了三次穿墙操作之后把设置保存了下来。 下午的训练赛打的是新的对手模拟。对面陪练队的风格介于天穹和星河之间，中单的走位习惯不属于Fly现有三套方案里的任何一种固定模式，混合了两种类型的边界特征，让他的报点窗口在前期有几次落点判断失误。Fly在训练赛打完之后没有立刻复盘，他先在笔记本上把那几次落点判断失误的节点单独列了出来，在旁边分别标注了误差方向和可能的修正方式。 小鑫从位置上探过半个身子看他笔记本上的标注，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韩哥你这分得也太细了，三套方案不够你用的？"Fly把笔记本往他的方向侧了侧，点了点其中一条标注："混合型走位习惯比单一型的预判窗口窄半秒。如果下一场遇上这种，要把报点的判断分成两段，第一段走位习惯拆完之后第二段再补另外一半。中间隔着零点三秒的间隙。" 小鑫把那个间隙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然后把身子收回去坐直了："我懂了，你报点分段报，我下路接你的分段报点对应分段调整站位。"他转回去把屏幕上的游戏界面切到了自定义模式，开始练分段报点对应的下路站位调整节奏。 晚饭前Fly去走廊尽头的窗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已经从偏东的角度往西南方向滑动了一些，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点。他低头把右手抬起来翻看了一次，药膏的包裹感在经过训练赛的消耗之后跟比赛日同期的状态一致，那根针安静地待在原处没有动。他把手放下去，侧过头往训练室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走到位置上了才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小T发来的消息，带着一个文件链接和一行备注："星河那场的报点偏移数据和混合型对手的预判策略我整合到同一个文件夹里了。文件夹命名'报点校准分层'。" 他点开文件链接扫了一遍目录，然后把手机放回桌角，把笔记本翻到贴着蓝色便签纸的那一页，在方案三的备注行下面补了一行新的铅笔字："混合型走位拆成两段报，中间间隔零点三秒，下路同步调整站位。"他把那行字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角，窗外傍晚的光正在从橙黄色过渡到灰蓝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更长了，在风里略微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窗外那阵风把梧桐树的影子摇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本合着的笔记本上，蓝色便签纸的边缘从书页之间露出一截，被傍晚的光照出一层很浅的亮边。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到刚补完那行备注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确认了“零点三秒”这个数字跟小鑫刚才在对话里确认过的那个间隙一致，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角。 站起来往走廊方向走的时候经过小鹿的位置，小鹿还坐在屏幕前面，排位已经开进去了，他的皇子在野区里做着常规的刷野路线。Fly放慢了一拍脚步，余光扫到他的操作节奏。小鹿调慢了半档的施法指示器在皇子的EQ二连上确实有肉眼可见的变化——往常那种极快的、几乎只凭手感完成的操作现在多了一个短暂但明确的瞄准停顿，那个停顿让EQ二连的落点变得更精确了一些，每一次旗子落地前都能看到那条瞄准线在空中短暂地停一下再落下去。 Fly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台灯的光线在房间里铺开，跟平时一样的暖黄色。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墙上挂钩上，护腕摘下来搁在床头柜边缘，黑色膏药撕开贴上去的时候那阵凉意渗入皮肤的节奏已经变得不需要刻意去感受了，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过程的时间和顺序。 第二天早上的训练室比平时安静了几分钟。Fly走进去的时候灯已经开了，暖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每一台显示器上，小鑫还没有来，大川的位置空着，小鹿的椅子推进了桌下，键盘上搭着那根耳机线垂下来没有晃动。他自己开机，把昨天晚上保存的分段报点方案从文件夹里调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了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的零点三秒间隔在时间线上所对应的具体帧位，然后把文件夹关闭，打开排位队列等待。 小鑫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Fly已经在位置上坐下了，他端着杯子走过来探了一下头："韩哥你那个分段报点的方案我昨晚试了一下，下路分段调整站位的时候第二段的响应比第一段慢了大概一帧，是我的问题还是方案的问题？"Fly把笔记本翻开到昨晚补的那一页，看了零点三秒那条备注，抬头看着小鑫："零点三秒的间隔是站在中线视角算的，你从下路接到信号再调整站位本来就要比中路信号到达的时间晚接近半帧。你第二段响应慢一帧不算误差，把接到第二段信号之后的起手动作提前半帧就行。"小鑫点了一下头，端着豆浆走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上午的训练赛打的是混合型走位习惯的模拟局。Fly按照分段报点的策略操作了一把加里奥，第一段报点在混合型习惯的第一层特征出现时发出，零点三秒之后第二段报点覆盖了剩余的另一半特征。小鹿的皇子在这两次报点之间调整了两次走位路径，每一次调整都卡在Fly报点发出后的预设时间窗口里。训练赛打完之后Fly在笔记本上把这一局的报点时间线完整地拉了一遍，从第一段报点到第二段报点之间这个零点三秒的间隔，他把对应的小鹿走位调整时间、小鑫下路站位调整时间都在时间线上标注出来对齐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在食堂桌对面坐下，拿筷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把一块排骨夹到碗里之后没有立刻动筷子，抬起头看着Fly开口说："下一轮的赛程排出来了，对手是'巅峰'。下周六。"Fly停下筷子，看着老周，等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巅峰战队，Time李墨所在的队伍。他上次用鳄鱼中单打了Time一个措手不及的那场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了，Time在那场比赛后的采访里说过"下次我会准备好"。 Fly把筷子放下来放在碗沿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一段虚空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没有聚焦任何具体的东西。片刻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握住筷子，夹了一块米饭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然后说：“下周六还有六天。他的数据更新到哪个版本了？”老周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小T昨晚发了一版新的巅峰数据，Time最近两周的排位录像她有标注，你可以直接看。”Fly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名，记下了，然后继续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