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星河那场常规赛前一天的晚上，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雨。Fly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前面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不少，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水汽的气味，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压着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叶背的颜色在路灯下面翻出一片淡灰色的反光。他把窗户合上往回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他的脚步踩在地砖中线上，每一步跟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训练室里灯还亮着，大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星河最近五场的视野数据表，屏幕上的表格被切成了两个窗口，左侧是时间线右侧是对应的视野覆盖范围图层。他看见Fly走进来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让Fly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星河中单在阈值切换之后的视野习惯有一个规律，他在三个不同的打法周期里布置真眼的位置有固定的点位偏移，偏移的幅度每次都一样。如果你在阈值切换之后能提前判断出他偏移的方向，视野反制的窗口期会比报点窗口多出两秒。" Fly站在大川的椅子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标着坐标的圆点。大川已经在表格里用不同颜色标出了三个周期的偏移轨迹，三条不同颜色的线从同一个原点出发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但每一条线的长度和转折角度在各自周期内都是一致的。"这三条线的起点位置重合了。他从同一个位置开始偏移，只是方向不同。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在起点而不是路径上，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走，第一帧动作出来就能截到。" 大川听了这话，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视图缩放到那个起点坐标的位置放大看了看，指腹在触控板上轻点了一下把标注点落在上面："那我们的视野布置要在阈值切换之前就卡到这个位置上，不能等切换发生之后再调整，晚半秒就错过了起点的第一帧。" Fly直起身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回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贴着蓝色便签纸的那一页，在方案三的框架下面补了一行铅笔字："视野前置到阈值起点，不等切换发生再做调整。起点位置标注备用。"他写完合上本子，关了桌面的灯，经过大川身后的时候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宿舍走。 第二天早上的雨从六点多就开始下了。雨不算大，是那种细密的、连绵的秋雨，落在园区路面上的声音均匀而持续，把梧桐树剩下那些还没掉完的叶子压得贴在了树干和墙面上。大巴车开上高架的时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雨水从玻璃上推开的轨迹在水幕里留下一道道弧形的清痕。Fly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右手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玻璃上那些雨水的流痕上，那些细小的水流被风压着改变了方向，从垂直变成倾斜，又在下一次雨刷划过之后重新聚拢成新的水线。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注意力收回到右手腕上感受药膏包裹的均匀程度，它一直维持着涂完药之后的标准状态。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脉搏在腕骨内侧稳定地跳动着，跟高架上雨刷摆动的频率无意中重合了一会儿又错开了。 抵达场馆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还是暖白色，跟雨水天外面的灰色天空形成了色温上的对比。Fly走过安检口的时候鞋底在门口的防滑垫上踩了一下，水渍在地砖上留下一串半干的脚印，走几步就淡了。他在休息室里把队服外套穿好，选手证挂在胸前卡扣上，外套内侧口袋里的那张表格在原来的位置上叠放平整。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拿的平板屏幕上是星河的首发名单，他走到休息室中央站定，开口的声音比平时紧凑了一些："星河的BP第一轮大概率会针对你上一场的丽桑卓和奥恩做BAN位封锁。你要做好准备，他们可能不会让你拿到那两套英雄。Fly，你今天的备选是什么？" Fly坐在沙发边缘，右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老周的眼睛，开口的声音平稳："方案三的加里奥。如果丽桑卓和奥恩都被封了，加里奥的支援节奏在阈值切换的那个断点上能覆盖住视野起点的位置。大川昨晚标出来的那个起点坐标，加里奥的大招落地距离够得到。"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像是把这个信息加进了赛前流程的最后一行备注里，然后抬起头朝Fly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小鑫和大川先后走了进来，小鑫的鞋头上沾了一点雨水，他用纸巾擦了一下才蹲下去掏外设。大川把背包放在桌边坐下来的动作比往常流畅，没有停顿。小鹿走进来的时候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沿的边缘有一点湿了，他在靠墙的位置站定之后把帽子掀下来甩了甩，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然后落在Fly的方向停了一下，移开了。 BP界面亮起来的时候对面星河第一轮BAN位给的就是丽桑卓和奥恩，跟老周预判的一致。第三BAN位他们犹豫了一下之后给了卡牌。对面三个BAN位全部倾向了对Fly中单英雄池的限制。轮到他选人的时候他点开了英雄池列表，目光越过排在前面那些头像直接落到了加里奥身上，手指在鼠标按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去。 锁定的那一帧耳机里传来小鑫的声音带了一点上扬的尾音："加里奥？"他很快又把尾音收住了，像是把那句追问在半路截住咽了下去。Fly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符文页面上滑动调整符文配置，把主系和副系的每一项都调成了对应方案三分档表的数值。 游戏加载进召唤师峡谷的时候雨声被耳机里的白噪音滤掉了一层，只剩下远处窗户上雨水敲击的声音被压缩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底噪贴着听力边缘。加里奥站在泉水里，那把厚重的石质巨像的身体在蓝光里泛着一层暗色光泽。Fly买好出门装，沿着中路往线上走去。 前十分钟的节奏比他预想的要稳。星河中单的走位习惯在他的报点窗口里规律地进出，每一次推完线往河道靠的动作都跟训练赛录像里的轨迹一致。Fly的加里奥在线上补刀被压了十四刀，在可接受范围内，他没有主动去换血，把技能留着在支援节点上使用。十二分钟的时候阈值切换出现了——星河中单的经济领先到达了第一个档位，他的走位模式在那一个时间节点上发生了转折。 Fly在报点窗口里看到了那个转折的第一帧。他的加里奥站在中路靠近左侧河道的位置，视野的前置点已经布置在了大川标注过的起点坐标上。对面中单在阈值切换的瞬间确实按照那条偏移轨迹的第一帧动作移动了，他的转角方向跟老周给的资料一致，但幅度比录像里快了一点点。Fly的手指在键盘上提前零点几秒按下了加里奥的E技能，石质巨像的身体往前冲的那一步刚好卡在了对方偏移轨迹的第一帧落点上。 小鹿的打野从侧翼切入，跟加里奥的嘲讽控制衔接在了一起。第一波联动反制在阈值切换后的四秒内完成。耳机里小鑫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有了"，声音短促但带着那种把情绪收紧了再放出来的节奏。 后二十分钟的节奏按照方案三的分档表平滑地走完了。加里奥的大招每次落地都卡在视野起点的位置上，对面星河中单在两次阈值切换之间的习惯断层全部被Fly的报点覆盖住了。二十八分钟的时候天启拿下比赛，结算界面跳出来的时候Fly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显示器边沿，靠进椅背里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它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护腕边缘的皮肤颜色正常。那根针在整场比赛里都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