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园区的地面贴过来的时候,Fly已经站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有一阵子了。路灯把他面前的人行道照出一圈浅黄色的光晕,落叶在地上被风推着滚了两圈,贴在一辆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轮胎旁边停住了。他刚把背包换到左肩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小T最后那条消息停留在屏幕上——"我今天在学校补课,就不去基地了"的日期是几天前的,再往上是她刚才发来的"我还在看直播",然后就没有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踩上台阶往大门走。 训练室的门推开的时候灯是灭的。他按了开关,顶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把整排空着的显示器和椅子照得轮廓分明,桌面上大川的咖啡杯已经被收走了,小鑫桌角那包没吃完的饼干还搁在原处,盒盖敞着露出半块碎的。他把背包放在位置上,没有坐下,先在窗边站了两秒往外看。园区里的车道上有一辆白色的轿车正在缓慢地倒进车位,刹车灯的红光在暗处亮了三秒又灭了。 他转过身,手指搭上键盘的时候桌角那个深蓝色的小瓶子映着灯光反射出一道光斑,光斑的边缘落在他的鼠标垫上形成一个小而亮的圆点。他伸手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薄荷和草本的凉意跟白天比赛前一样的浓度,没有变淡。他把盖子拧好放回原位,坐下来开机。 数据复盘需要把今天两场比赛的录像导出来看。他把第一把奥恩的录像加载进播放器里,从第一波兵线开始拉进度条,每一个跟火蛇换血的节点都停下来逐帧看。他在线上补刀被压的那十三刀里有没有走位失误、那波越塔反杀的操作时机如果能再提前零点一秒会不会直接击杀不需要逼闪、中期团战开大的站位能不能再往左侧偏两个身位把对面辅助也罩进来——他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空白文档里打字记录,每一行备注后面都标注着时间码。第一把的复盘记录写到两千多字的时候他把播放器关了,又加载了第二把丽桑卓的录像。 丽桑卓那把的复盘时间更短一些,因为他在游戏里的时候已经就把大部分操作节点的决策逻辑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了。录像回放只是用来验证那些脑内推演的结果是否跟实际画面一致——他在第六波冰爪穿墙游走的那一段拉了三次逐帧,确认了自己的落点跟对面视野覆盖的边界线之间确实有半步的距离冗余。那个冗余的位置他可以记下来,下次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可以把落点再往前推半步。 他把两份复盘文档保存好,关了播放器,靠进椅背里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小T发来的:"比赛录像的复盘数据我看完了。你第一把奥恩的越塔反杀时机比训练赛时候快了零点二秒,第二把丽桑卓的冰爪落点偏差在我的数据模型里没有记录到这个偏移度。你可以把这两个点标记到战术本里下次用。" Fly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把显示器熄了,背包甩到肩上朝门口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饮水机的指示灯还在暗处亮着一个小而稳定的绿色光点,他经过的时候那个光点在他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又落回暗处。他沿着走廊走到宿舍门口推门进去,台灯拧开的时候暖黄色的光线又一次填满了这个他已经住了一段日子的房间,被子叠在床尾,桌角的背包拉链开着露出键盘包的一角。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右手的护腕解开了。腕骨上的皮肤在护腕摘掉之后暴露在空气里有一瞬的凉意,他低头看着那块微微鼓起的硬块,边缘的光滑度跟陈医生说的一样,没有再往尖锐的方向长。他伸手用指腹按了一下囊肿周围的皮肤,弹性正常,脉搏透过那层皮肤传上来的跳动是均匀的。 他把那贴黑色膏药撕开贴上去。凉意渗入皮肤的时候他闭了两秒眼,然后躺下来把右手搁在被子外面,窗帘缝隙里路灯的金色光线还是横过床沿落在地板上的那个位置没有变过,跟几天前、跟一周前、跟第一天他躺在这张床上时看到的那条光线是同一道。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起窗帘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那道金色细线也随之动了一动,然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他闭上眼。呼吸沉下去的时候那些今天在赛场上积累的东西——BP界面亮起来的第一帧、奥恩E技能撞墙那一瞬间的触感、丽桑卓冰爪穿过墙体时屏幕光效的闪烁频率——像被水流带走的叶片一样一个一个地从意识表面滑落下去,沉进了底层的安静里。那根针在黑色膏药下方安静地待着,没有动。 他翻了个身。明天还有训练,还有新的录像要看,还有新的战术要拆。那些东西该在的位置都已经安放好了,等着他明天起来一个个去打开。窗外路灯的光还在窗帘缝隙里亮着,那条细细的金色光线躺在地板上,像一根绷得很直的琴弦,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路灯的昏黄变成了早晨特有的那种灰白泛蓝的天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四十一分,闹钟还没响。他翻了个身平躺着,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举到面前,膏药贴了一整夜的那层凉意已经散干净了,皮肤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黏着感,像什么东西的痕迹正在慢慢地淡下去。他把膏药撕下来卷好扔进垃圾桶里,起身去洗手间用温水冲了冲手腕。 吃早饭的时候食堂里只有他一个人。阿姨把粥和咸菜端到桌上,又加了一个煮鸡蛋。他剥鸡蛋壳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静悄悄的,没有新消息。他把鸡蛋吃完喝了半碗粥,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回收口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侧过头,看见小鑫睡眼惺忪地从楼梯口拐过来,头发翘着一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 "韩哥你也这么早。"小鑫打了个哈欠,走到桌边拖开椅子坐下,顺手拿了桌上最后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昨晚老周在群里发消息说下周要对阵'天穹'了,你看到没有?" Fly在门边站住,侧过身看着他:"天穹?" "嗯,就那个打中野节奏特别凶的队伍。"小鑫把包子咽下去,拿手机翻了几下然后递过来。Fly走过去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赛程表,天启对阵天穹的日期标在下周六的下午场,对手的战队名称旁边用灰色小字标注着当前赛季的排名——第三。他看了两秒,把手机递还给小鑫:"资料什么时候发?" "老周说今天下午训练赛之前拉群开会。"小鑫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咬包子。 Fly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训练室走去。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昨天那两把比赛的复盘文档又打开看了一遍,把标注的那两个时间点在小T发来的数据模型里对照了一次,然后关掉文档,起身做了一组弹力带拉伸。右手腕在晨起之后的状态跟比赛日那天的水平一致,药膏残留的那层黏着感在拉伸动作中渐渐消散了。 上午的自由排位他打了三把。他没有选奥恩也没有选丽桑卓,他选了一个加里奥打了一把、选了一把卡牌、最后一把选了瑞兹。三把打完的时候他把录像存好,站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小鹿从门口走进来,后面跟着大川。小鹿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说了一句:"你早上三把的参团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Fly端着水杯侧过头:"你看了?" 小鹿已经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了,把耳机从桌角拿起来挂在脖子上,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屏幕。"他转回去开机的动作很流畅,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测试键位,那个节奏跟平时一样快而均匀,但Fly注意到他测试键位的时间比之前短了半拍,像是已经能更快地确认外设状态了。 Fly端着杯子回到位置上坐下来,把屏幕上那三把的录像文件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命名成今天的日期。他准备下午训练赛之前把这些录像过一遍,看看换不同英雄的时候自己的习惯性走位有没有出现可以被对手利用的固定模式,毕竟天穹队的打野在当前赛季以捕捉中单走位漏洞著称。他把文件夹建好之后把播放器最小化,靠在椅背上等着老周把群消息发出来。 下午的训练赛约的是另一支队伍,跟天穹的风格不同,偏向于运营拉扯。Fly拿了一把加里奥打满全场,对面中单拿的是手长的法师,他前十五分钟被压了将近三十刀,但加里奥的大招支援让他把前期的劣势转化成了边路的优势。训练赛打完老周把他们叫到会议室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偏暗了,会议室暖白色的顶灯把白板上新写的那排字照得清晰——"天穹·中野联动拆解"。 老周握着马克笔站在白板前面,在"中野联动"四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线:"天穹的中单'明烛'和打野'狩'是当前联赛里联动效率最高的中野组合之一。他们的平均联动时间间隔是九十七秒,比联赛平均值快了三十二秒。"他停了一下,在两条线下面写了两个数字,"明烛的操作习惯是每波线推完之后会往河道方向靠五秒,这五秒里他的视野覆盖有一个固定缺口。Fly,你如果在那个时间点用一个支援型英雄推完线同样往河道靠,就能把他的视野缺口反压住。" Fly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右手搁在桌面上。他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九十七秒"的数字,在小T之前发来的天穹数据文档里他读到过这个数据,但老周用不同的方式把它摆出来了。他开口问:"他们的联动失败之后的复位路径是怎么走的?如果明烛靠河道被反蹲了,他撤回去的路线有没有固定偏移?" 老周的笔在白板上顿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看了Fly一眼:"你问到了我还没标出来的那部分。"他在白板的右下角补了一行字,"他们的复位路径是往蓝色方F6方向偏的,三场录像里没变过。如果你卡在他复位的那个路径上做视野,狩会比你预判的晚三秒到。" 小鑫坐在桌子另一头,翘着腿听了一会儿然后插了一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他们联动窗口期让韩哥故意放线?他明烛靠河道我就跟着靠,他撤回去的路上被视野卡住,狩来支援的时候小鹿已经在他们退路上了。" 老周看了小鑫一眼,马克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细节还要再对,但方向对了。" Fly坐在位置上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白板右下角那行新加的字上,记下了那个复位路径的偏移方向。他把这行字在脑子里跟小T之前的数据文档放在一起对齐了一下,两个来源的数字是吻合的。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小鹿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正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会议室暖白色的灯光里碰了一瞬,小鹿的眼皮没有动,他看着Fly眨了一下眼,然后移开了。 会议结束之后Fly回到训练室里把今天三把排位的录像重新拖出来拉了一遍。他发现第三把瑞兹在十五分钟左右有一个走位习惯——他推完线之后会习惯性地往右侧河道靠半步,这个半步的偏移在比赛里可能会被天穹的明烛捕捉到。他在文档里把这半步偏移标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下次练瑞兹的时候改掉,往左侧靠。" 他写完之后把文档保存好,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柔和的亮区。训练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头顶那排灯还亮着,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呼吸平稳。那根针安静地待在腕骨深处,像一枚已经被摆正了的零件,安放在一个不需要再调整的位置上。 他站起来关了灯,回宿舍的路上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台灯拧开之后暖黄色的光再次填满了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护腕解开,右手搁在膝盖上看了看,然后伸手把那贴黑色膏药撕开贴上去。 躺下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那道金色的细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今晚没有风,窗帘一动不动,那条线绷得笔直。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明烛那个复位路径偏移的方向,然后把它放进了已经排列整齐的那些东西里去,跟奥恩的E技能时机、丽桑卓的冰爪落点放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呼吸沉进枕头里。明天还有训练,还有录像要看,还有新的东西要拆。那条细线还躺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