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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窗缝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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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窗缝渗进来的时候陆沉醒了一次。光线是浅灰蓝色的,还不够亮,但已经能把房间里那卷铁丝和墙角碎砖的轮廓从黑暗中分出来了。他没有立刻动,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听着楼下食堂传来的细微声响——有人已经在灶台边活动了,铁器碰撞的声音很轻,频率稳定,像一种熟练的晨间惯例。 他站起来的时候四只草圈依次从他的手指上滑过,干枯的草茎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连续的触感轨迹。他把草圈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从大到小,像一列静置的齿轮。 下楼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有了人。老雷坐在长条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空碗,碗沿上搭着一双筷子。他看见陆沉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任何关于昨晚的话。陆沉也没有提。他走到灶台边,锅里是煮好的杂粮粥,他舀了一碗端到桌边坐下来。 老雷等他喝了三口粥之后才开口:"赵老师已经去矿洞了,他说煤线那段路不太好走,今天先探一下采掘面。林芷天亮之前就去窑址了,背着两只陶罐和一只铁盒。王电工在仓库那边,说要把车床的导轨再擦一遍。" 陆沉把碗里的粥喝完。他站起来的时候把碗叠在老雷的空碗上,两件搪瓷碰在一起发出短促的磕碰声。 "我去窑址。"他说。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凉意比昨天更明显,草叶上的露水把他的鞋面打湿了一层。镇街路面上铺着一层浅薄的潮气,走在上面脚感湿软,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轮廓。 他沿着通往窑址的土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边的野草被晨露压弯了腰,有些茎秆上挂着细小的蛛网,蛛网上凝满了水珠,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闪着细碎的亮芒。走到那段土坎断面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路面上有新的脚印,比他的脚小,步幅均匀,从镇街方向一路延伸到窑址的上坡岔口。 他在岔口处停了一下,蹲下身看了看那串脚印。脚印在岔口处拐向了上坡的方向,然后消失在坡面的枯草里。脚印的大小跟他昨晚在后院看到的那些差不多。 他站起来上了坡。坡面的枯草被踩出了一条明显的路径,草茎被压断后留下的新鲜断口还泛着浅绿色的湿润痕迹。 台地上的景象跟昨天相比又有变化。窑膛西侧那片补好的墙壁表面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浅棕色变成了跟旧窑壁一致的深褐。窑膛内部铺了一层厚厚的底灰,灰白色,表面被拍平压实,平整得像一层精细的垫层。底灰上面整齐地排放着十几只泥坯,每一只之间相隔三指宽的间隙,排列方式像一组被精心摆放的棋子。 林芷蹲在窑膛旁边,正在用手调整一只泥坯的位置。她的手指捏住泥坯底部两侧轻轻转动,让泥坯的轴线对准某个看不见的参考方向。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继续把那组泥坯的排列微调到精确的间距。 陆沉走到窑膛边缘蹲下来。他看到那些泥坯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表面干透了,没有裂纹,每一只的形状都很规整。底灰的铺法也很讲究——中心区域略低,边缘略高,形成一个微妙的曲面,这样火焰在窑膛内的分布会更均匀。 "西侧补壁的干燥程度够吗?"陆沉问。 林芷的手指从最后一只泥坯上收回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拍了两下。"够。昨天下午抹完泥浆之后太阳晒了一整个傍晚,今天早上又晾了三个小时。干透了,表面硬结,用手指按压没有形变。" 她走到窑膛正前方蹲下来,从铁盒里取出那块试片。试片的表面已经完全是干燥状态了,原来的浅灰色变成了灰白,握在手里有一种轻盈的、类似素烧陶的触感。林芷把它放在掌心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把试片放进了窑膛入口处的预留位置。 "试片放在通风口正前方。"她说,"这样烧制过程中能最快达到窑内实际温度,判断温度准确。"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窑膛的布局。泥坯排好了,底灰铺平了,试片就位了,西侧补壁已经干透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陆沉。 "点火。"她说。 陆沉点了一下头。他走到台地边缘堆放柴火的地方,挑了几根干燥的细柴和一把引火的干草,走回窑膛入口前面蹲下来。他把干草拧成一股放在窑膛进口处,把细柴交叉着架在干草上方,形成一个松散的空腔结构。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火柴——几天前王电工给过他的那半盒,他一直贴身带着——划着了,火苗亮起来的时候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后被他用手拢住,凑到了干草下面。 干草燃起来了。火苗沿着草茎的纹理迅速扩散,橘红色的火焰从干草束的中心向四周蔓延,接触到了细柴的末端。细柴被引燃的时候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火势开始稳定地向上舔舐,像一条向上的火舌慢慢展开。 林芷蹲在窑膛侧面,用手拢着风口一侧的位置,让空气从固定的方向进入。火苗在气流的影响下朝着窑膛内部偏转,火焰的尖端开始舔舐最靠近入口的那只泥坯的底部。火焰触碰泥坯表面的那一瞬间,泥坯的颜色开始发生极细微的变化——从灰白色向浅红色过渡。 陆沉蹲在窑膛入口正前方,盯着火焰的走向和泥坯表面的颜色变化。火苗的高度在稳步上升,已经触及了窑膛中部,入口处的温度在快速攀升。他把细柴逐根地递进火里,每一根的间距都差不多,保证燃料的持续供应而不会让火焰出现断档。 林芷站到了窑膛的另一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细铁丝,弯成一个钩子的形状,从通风口伸进窑膛内部,轻轻钩了一下靠内的那只泥坯的表面。铁丝收回来的时候尖端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那是泥坯表面的黏土颗粒开始烧结的迹象。 "升温速度比预想的快。"林芷把那截铁丝放到旁边,"复式窑的通风效率确实好。这个速度的话,两个小时之后可以第一次添柴。" 火焰持续燃烧着。火光把两个人的脸从侧面照成暖橘色,窑膛内部的火焰已经开始呈现一种更亮的橙色,火舌在泥坯之间蜿蜒爬行,把每一只泥坯的底部都包裹在均匀的热辐射中。 台地上的风向稳定,从西北方向持续吹来,为窑膛提供了充足的氧气。火焰在气流的作用下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偏斜,像一面持续飘动但又始终朝向同一个方向的旗帜。空气里开始弥漫柴火燃烧的气味,那种干燥的、带着草木灰烬的微焦气息扩散开来,在台地上形成了一片看不见的暖幕。 陆沉蹲在窑膛前面又添了几根柴。他的双手被火焰散发的辐射热烤得微微发烫,手指靠近火焰的那一面皮肤泛着暖红色。他把最后几根细柴架好,退后半步,坐在台地的地面上。 火焰在他面前稳定地燃烧着。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粒持续跳动的细小圆点。他的口袋里面,四只草圈已经不在手上了,铁皮、线圈、粉笔头、草稿纸挨在一起,口袋里那些东西在体温下微微发暖。他坐在火焰前方,看着窑膛内部那群正在被火焰缓慢烧透的泥坯,没有说话。 林芷也坐了下来。她坐在窑膛的另一侧,两个人隔着窑膛入口的火焰相对而坐。火焰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加热到看得见的程度,热浪在上升过程中轻微扭曲了对面的人影轮廓。 "第一批。"林芷的声音从火焰对面传过来,音质被热浪轻微扭曲了,但每个字仍然清晰可辨。 "第一批。"陆沉重复了一遍。 台地上的风把火焰吹得略偏了一瞬,然后火焰重新立直,继续稳定地燃烧。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跟火光混在一起,在台地的地面上投出一片暖色调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