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那辆油罐车旁边的时间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长。杨树叶子在头顶持续地哗哗响着,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穿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类似于水流经过窄口的声音。他盯着罐体表面那只阀门看了很久,阀门的接口螺纹是标准尺寸的,跟地窖里那些油桶的接口一样。锁是普通的挂锁,铁制的,表面有一层均匀的浮灰。 "锁没有锈。"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身,声音对着罐体表面说,"挂在这里至少一年,铁锁在这个湿度下不可能不生锈。这把锁是最近几个月挂上去的。" 老雷走上前来。他蹲下身,伸手捏住那把锁的锁体摇了摇,锁舌卡得很紧,但锁体本身在摇动的时候没有发出那种被锈死的声音——它还能动,只是被卡住了。 "有人在车被撞之后来过。"老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阀门锁上了。锁是新的,人也是后来的。" 陆沉没有接话。他绕到车头的另一侧去看驾驶室。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中间破了一个洞,碎玻璃的尖端朝外翻着,说明撞击是从外面向里面施力的。驾驶室的座位上空空荡荡,方向盘上落满了灰,座椅的织物表面被晒得发白,但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压痕——像是有人坐过,而且坐的时间不短。 他绕回罐体侧面,重新看那些铭牌上的数据。十二点五立方米。他把这个数字转换成升再转换成可用小时数,在脑子里反复核算了三遍,结果都是一样。这个量级的地面储油,对于聚居地目前的规模来说,相当于把地窖里的储备扩大了十五倍。 "这东西要搬回镇里。"陆沉说,"罐体本身拖不动,但阀门以下的所有管路和接头可以拆下来。油要靠重力从罐底放出来,用桶接,一桶一桶运回去。" 老雷站在旁边,两只手抄在口袋里,目光从罐体扫到被撞毁的车头再扫回罐体。"阀门拧开之后油会自己流出来。关键是罐底的液面高度和第一个桶之间的落差够不够,如果落差不够,前半罐油流不出来。" "落差应该够。罐体的支撑腿高度大概四十公分,最底部的阀门出口离地面还有十五到二十公分的间距。重力落差足够让油流出来,流速会慢一点。"陆沉伸手摸了摸阀门下面的接管,接管末端是一个标准的快速接头接口,公头尺寸跟油桶的进油口直径吻合,"接一根软管从阀门直通桶口就行,不用泵。一桶一桶接满封好,用板车推回去。" 他收回手。杨树叶子继续在头顶哗哗响着,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像是风势在加大。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的方向,阳光从叶片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无数个快速晃动的小光斑。 "回去叫人。"陆沉说,"带油桶来,先运十桶回去看油质。如果跟地窖里的状况一样需要处理,那就按同样的流程来。" 老雷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来时快,靴底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持续而干脆的碎裂声。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缩成一个小点之后消失在了镇街方向的拐角处。 陆沉独自留在油罐车旁边。他绕着罐体走了一圈,检查了罐体表面的每一处接口和焊缝。焊缝没有开裂,罐体金属没有穿孔,底部的橡胶密封圈虽然老化变硬了但没有断裂。他蹲下来用手掌贴在罐体底部侧面感受金属的传热——日晒那一面的温度略高,背阴那一面稍凉,温差不大,说明罐体内的油液在充当热缓冲。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土,他拍了两下,灰土在日光里散开成一小团烟尘。他走到路边那棵杨树的树干前面,看着车头撞进去的位置。树干上的树皮被撞掉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白色的木质部,木质部表面已经干透了,颜色变成浅灰色,但树皮剥落的边缘是陈旧的不规则伤口,没有新鲜的撕裂痕迹。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处旧伤口的边缘。木质部表面因为长时间暴露而风化,触感粗糙而干燥,像一块老旧的木板。这处伤至少是一年以上的。 一年。王电工说过,老朱是去年走的。老朱走之前的那段时间,镇上曾经来过一个人。 陆沉把手收回来。他站在车头和树干之间的夹角里,日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的一个深色小圆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路中央,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走到镇街口的时候看到王电工推着一辆板车从食堂方向过来了。板车上摞着三只空油桶,桶身被绳子固定在车板上,王电工推着车把的手掌上缠了一圈布条防滑。他身后跟着赵老师,肩上扛着一卷软管和一把管钳。 "十桶,先拉十桶回来看看。"王电工走到陆沉面前停住车,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老雷说罐子在北边一公里,我算了一下推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陆沉侧身让开路面,指了指前方。"走。到了之后先把阀门上的锁拆掉,接软管,放油。第一桶先放一小半检查颜色和气味,如果跟地窖油状态接近就直接灌满密封拉回来。" 王电工推着板车往前走了。板车轮子在碎石路面上碾过的时候发出持续的辚辚声,三只油桶在车板上随着车轮的起伏轻微晃动,相互碰撞时发出闷响。赵老师扛着软管走在板车侧后方,步子不紧不慢,管钳在他肩膀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陆沉站在镇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朝北边移动,直到板车和人的轮廓缩成几个模糊的点。然后他转身走回食堂的方向。 食堂里比上午安静。小满她妈在灶台边择菜,一小把灰绿色的菜叶摊在案板上,每择出一片就放进旁边的陶盆里。她看见陆沉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陆沉走到长条桌边坐下来。桌面上还留着他上午画图时落的那层粉笔灰,灰白色的细末在窗外的日光里泛着微光。他用手掌把那层灰扫到桌沿堆成一堆,然后用手指在灰堆旁边写了几个数字。 一万两千五百升。八百升。十五点六倍。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掌心把整堆灰连同数字一起扫进了旁边的垃圾盆里。粉笔灰落下去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白雾,在日光里缓缓沉降,最后覆盖在垃圾盆底部的菜叶碎屑上面。 食堂外面的日光已经从头顶开始微微向西偏移了。光线的角度比正午时稍微偏斜了一点,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在地面上拉长了一个不明显的角度。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粉笔头在指间捏着转了一圈,把它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出食堂。 他往仓库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短促而有规律,像有人用小锤子在敲什么东西。他推门进去,声音来自那扇小门里面,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回音。 他走过去推开小门。王电工不在,但车床旁边的地面上放着一只铁皮盆,盆里装着刚绕好的弹簧——四毫米粗的铁丝绕成八圈,内径十二毫米,自由长度六公分左右,两端各弯出了一个圆环形的安装头。弹簧搁在铁皮盆里,表面还残留着绕制时留下的钳子咬痕,银灰色的金属断面在光里泛着新鲜的亮色。 陆沉蹲下来拿起那只弹簧掂了掂重量,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弹簧两端用力压了一下,弹簧压缩时的阻力均匀,回弹干脆,没有卡滞感。他把弹簧放在工具箱盖上,站起来走到车床床头箱前面。 床头箱的齿轮已经全部清干净了,银灰色的齿面在窗口照进来的光里干净得发亮。他在齿轮之间的油槽里看到了新加的润滑油——淡黄色的透明油液薄薄地涂了一层在槽底,带着一股王电工从他那个帆布袋里取出来的猪油皂混合着某种植物油脂的气味。 有人在他来之前做了注油。王电工在等油罐车那边消息的空隙里,先过来把车床的注油做完了。 陆沉伸手摸了一下齿轮箱内壁,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干净的润滑油膜。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上那层透明的油膜在光里微微反光。 他站了一会儿。车床的铁灰色机身吸收了一下午的日光,表面摸上去有一种微温的触感,不像早晨那么凉了。他走到车床的尾座一端,手握住了主轴的手动转盘,缓缓转动。主轴在润滑油的作用下转动顺畅,阻力均匀,之前那一圈里感觉到的涩点已经消失了。 他把转盘转了两圈之后松手。主轴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转动了大概四分之一圈才停,轴承的转动阻力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 车床准备好了。 他走出小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工具箱盖上那只新绕的弹簧。弹簧的银灰色在暗处仍然清晰可辨,八圈铁丝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被量过一样。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小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锁舌卡进搭扣里发出咔嗒一声。 他走出仓库站在门口。下午的光线已经完全偏西了,镇街两侧的房屋投出了大片的阴影,只有街道正中央还留着一线亮光。他听到北边传来板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王电工推着板车从镇街北口出现了。板车上摞着四只油桶——比他们带走的多了一只,桶身表面沾着灰,但每只桶的桶口都封着干净的油布塞子。赵老师走在板车后面,管钳已经收回去了,手里拎着一只玻璃瓶,瓶里装着半瓶深色的液体。 板车推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王电工把车把支在地上,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他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脸上的表情从推车的过程里就没有变过——平静、专注,像在做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情。 "油能放出来。"他说,"阀门拧开之后流速稳定,第一桶的颜色跟地窖油滤了之后的差不多。我接了一瓶样,你来看看。" 他接过赵老师递过来的玻璃瓶递给陆沉。陆沉接过来对着光看,瓶里的油液呈现深茶色,透光度不高,但悬浮物的含量在可见光下没有明显检出。他又打开瓶盖闻了一下——柴油基底的油气还在,酸味比地窖油淡得多,跟那种被微生物大量分解过的气味有明显的区别。 "罐底储存时间比地窖桶短。"陆沉把瓶盖重新塞紧,"柴油的质量保存得好一些,变质程度低。经过过滤和碱液处理后,恢复率可能达到八成五以上。" 王电工把板车上的四只油桶逐只卸下来,滚到食堂侧墙根下靠着墙排好。他弯腰的时候腰肌绷紧的线条从衬衫下面透出来,动作利落有序。四只桶排好之后他直起身,手掌在侧墙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 "明天拉第二趟。"他说,"把板车加宽,一次拉六桶。" 赵老师已经走回食堂里面了。食堂里面传出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灶台水烧开的咕嘟声,傍晚将至的气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杂粮粥的蒸汽、油灯刚点燃时灯芯燃烧的焦味、白天积累在墙壁上的微尘被热气蒸腾起来之后的干燥气息。 陆沉站在食堂门口。他左手的三只草圈在偏西的日光照耀下呈现出更深的暖金色,干枯的草茎边缘被光镶上了一层极细的亮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目光移向镇街北面——那辆油罐车的方向。 一万两千五百升油。够那台十五千瓦的发电机运转将近两百个小时。两百个小时的电力可以做成很多事。 他走进食堂。油灯已经点上了,火焰在玻璃罩里刚刚立稳,橘色的光晕在长条桌上铺开了一层暖调。王电工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只玻璃油样瓶,瓶身在灯光里透着暗琥珀色的光。赵老师在灶台边喝水,碗沿碰到嘴边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芷从二楼走下来,她外套上还沾着上午抹窑壁时溅的泥点,手里端着那只铁盒。她走到长条桌边坐下,打开铁盒盖子,里面那块试片的颜色比早上更深了,表面那层细密的龟裂纹已经收缩到几乎看不见。 "明天午后。"她合上铁盒盖子,看着陆沉说,"装窑点火。今晚我要把柴火备够,窑膛里面铺一层底灰。" 陆沉坐到了她对面。油灯光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隔层,把两人轮廓的上半部分照亮了。 "明天午后。"他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