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大缸最终被五个人合力抬了出来。赵老师喊着号子,一、二、三往上托的时候,缸底离开土坑的瞬间,所有人的膝盖都往下沉了一截。陶壁的厚度比陆沉预估的更大,整口缸的重量至少在两百斤以上,加上内壁附着的泥土和潮气,又多了三四十斤。 缸体被平放在一块帆布上,五个人围着它蹲了一圈喘气。陆沉的呼吸还算平稳,但双臂内侧的肌肉在微微发抖,刚才发力时双手扣在缸沿外侧,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肩胛骨上。 老雷直起腰,两只手撑着膝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了一眼那口缸,又看了一眼陆沉:"这东西拉回去,放哪儿?" "食堂后面的空地。"陆沉说,"离水源近,离灶台也近。第二阶段的管道从水井接到食堂后面,这个缸做中间储水。" 赵老师用袖子擦了把脸,袖子上一层灰印:"那得先把地平整了,底下垫一层碎石和粗砂,跟这儿一样。不然缸底受力不均,搁久了会裂。" "你懂这个?"王电工看着他。 "学校修花坛的时候我看过几次施工。"赵老师把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土簌簌往下掉,"大缸埋半截,底下垫层做好,能用很久。" 陆沉站在缸边上,俯身又一次检查了那个刻在缸沿内侧的标记。符号已经模糊,但能看清大概是两个交错的圆弧,像齿轮咬合的截面图。他默默记下了那个形状,把位置牢牢记在脑子里。 回程比去的时候慢得多。五个人轮流抬着缸,用两根粗树干穿过缸体底部做担架,赵老师走在最前面掌握方向,瘦高个在最后面稳住平衡。缸体在担架上偶尔轻微晃动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重新调整重心,走了四十分钟的路程,中间停了七次。日头升到了头顶,照得水泥地面发烫,空气里开始泛起午间特有的那种混着尘土和干草的热浪。 把缸安顿好之后,陆沉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回食堂。他看了一眼王电工,王电工心领神会地点了一下头,从人群里退出来,两个人沿着镇街向东边拐去。 地窖在食堂背后偏东三十多米的一间废弃门面房的地面以下。门面房的卷帘门早就拉不开了,铁皮卡在滑槽里,他们把卷帘门从底部掀起来一块缝隙钻了进去。里面灰尘极厚,一脚踩下去浮尘腾起来淹到了脚踝。王电工从口袋里摸出火石打火机打着,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地窖口在这儿。"他蹲下来,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了几秒钟,摸到一个铁环扣。他攥住铁环往上拉,一块方形的木板被提了起来。木板下面是一级一级的砖砌台阶,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台阶面上蒙着薄薄的青苔。 王电工先下去了。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打火机的光跟着沉下去,照出砖墙上潮湿的印痕。陆沉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墙壁往下走。台阶一共十三级,走到最底的时候脚下踩到了硬实的水泥地面,空气骤然变凉,比地面上低了至少七八度。有一股很浓的、混合着铁锈和油脂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微酸味。 王电工把打火机举高。地窖不大,大概十个平方,层高两米出头。三只深绿色的铁皮油桶靠墙立着,每一只都有半人高,桶身鼓鼓的,桶顶的密封盖盖得很紧。桶与桶之间用木条隔开,防止相互碰撞。墙角的铁架上放着几只玻璃瓶,瓶口塞着棉花,那是老朱做的取样工具。 "这三桶就是所有的油了。"王电工把打火机凑近其中一只桶,火苗照亮了桶身上用油漆笔写的字——"2014.3,满",下面是老朱的签名缩写。 陆沉蹲下来,用手按压了一下桶壁。铁皮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在轻微的晃动。他把耳朵贴在桶壁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细碎的气泡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有声音。"他说。 "什么声音?" "气泡破裂的声音。柴油放久了会滋生微生物,微生物代谢产生气体和有机酸,同时消耗油品中的有效成分。"陆沉直起身,"我需要打开取样。" 王电工从铁架上取下了一只玻璃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可调节的管钳。他把管钳卡在油桶密封盖的卡口上,两只手用力往逆时针方向拧。第一下没动,他又吸了一口气,肩膀下沉,第二次用力的时候密封盖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然后松了。 他把密封盖旋开,一股更浓烈的气味从桶口涌出来。打火机的火苗被气流吹得剧烈晃动了一下,差点熄灭。陆沉凑近桶口,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柴油应有的那种石油馏分的气味还在,但底下压着一层更浓的酸臭味,像隔夜的剩菜汤混了铁锈。 他把玻璃瓶倾斜着伸进桶口,手腕一沉,瓶口没入液面以下。柴油的色泽在打火机的光下呈现暗琥珀色,透明度不高,底部有絮状的悬浮物。 "装满了。" 王电工接过瓶子,把瓶口用棉花堵紧,翻转过来晃动了两下。瓶壁内侧挂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那层膜的透明度低得让人不安。 "怎么样?"王电工问。他的声音在地窖里产生了微弱的回响,听上去比平时更沉。 陆沉把瓶子接过来对着打火机的光细细看。油液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棉絮一样缓慢地飘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油已经变质了。"他说,"细菌滋生,酸性物质超标,胶质沉淀。直接进发动机的话,喷油嘴会在几小时内堵塞,活塞环和缸壁会被酸性物质腐蚀。" 王电工的手停在半空中,管钳还攥在手里。他慢慢把管钳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人蹲在油桶旁边,矮胖的身体缩成一个更小的轮廓。 "一点救都没有?" "有。"陆沉把玻璃瓶放在地上,靠在桶壁上,"过滤。先用多层纱布粗滤,再用细孔棉布精滤,把悬浮物和胶质物拦截掉。然后需要添加剂——改善十六烷值的助燃剂,中和酸性的碱性物质。但这些添加剂我们现在没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地窖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和头顶某个缝隙里渗进来的风声。 "但我们可以自己做一部分处理。"他继续说,"碱性的东西最简单的来源是草木灰浸出液。把草木灰泡水过滤,得到的碱性溶液可以中和一部分酸性。这只是应急处理,不能完全恢复油品的性能,但至少能让它安全燃烧。" 王电工抬起头。在打火机的微光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草木灰?" "对。林芷烧窑之后会有大量的草木灰。" "那就等她烧窑。"王电工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多长时间?" "她要先搭窑,试烧,出灰。最快也要十到十五天。"陆沉把玻璃瓶从地上拿起来,用手掌托着瓶底,晃了晃。"这段时间先过滤。纱布和棉布能找到吗?" "能。食堂有旧纱布,裹纱布用了之后反复洗,仓库里还有几匹当年剩的棉布。" "那就开始干。从今天起,每天抽二十升出来过滤,过滤之后静置沉淀,上层清液留着待用。等草木灰碱液配好了,混合处理之后再上机测试。" 王电工点了点头,把油桶的密封盖重新旋紧了。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陆沉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磨蹭着管钳的钳口,指腹在那片冰冷的金属表面来回摩挲。 两个人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得他们同时眯起了眼。正午的太阳直直照着门面房前的空地,地面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陆沉站在光里的时候感觉后背的汗骤然蒸发了,衬衫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去仓库。"他说。 王电工把卷帘门放下来,铁皮落到底的时候砰地一声闷响。两个人穿过镇街往仓库方向走,路上碰到了三四个拎着水桶的女人,其中一个是小满她妈。她看见陆沉的时候点了点头,手里那只水桶的铁丝提手在她指间晃荡着,桶里的水因为走路而轻轻泼出来,洒了一路。 仓库的门开着。白天有人来过,陆沉注意到门口地面上多了几道新鲜的鞋印。他跨过门槛走进去,仓库里面那堆电子废品的轮廓在正午的光线下异常清晰——手机屏幕的反光、路由器天线的弯曲弧度、碎裂液晶面板上那层彩虹色的油膜,所有东西都比昨天更真实,也更死气沉沉。 他径直走向那扇小门。 门板上的清漆起泡得更厉害了,泡皮下是深色的木纹。挂锁还挂在那里,锁舌卡得死死的。陆沉伸手捏住锁体摇了摇,跟昨晚一样纹丝不动。但他注意到那道刮痕还在,今天再看,刮痕的底部有一丝极细微的金属碎屑,像是锁体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老雷来过?"陆沉转头问王电工。 王电工站在小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昨晚来过。说是看了一下锁还在不在。那锁是他上的,他怕有人硬撬。" "有人硬撬过?" "不知道。"王电工摇了摇头,"但他今天早上来找我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把钥匙给我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把铁钥匙,巴掌长,匙齿是锯齿状的,尾端穿了一截红绳。 陆沉接过钥匙的时候,指腹擦过匙齿的边缘。铁的温度比室温凉一些,齿缝里夹着一点黑色的油泥,大概是反复开锁之后积下来的。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很顺,一点卡顿都没有。他拧了一下手腕,锁簧弹开的声音清脆又短促,像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锁从搭扣上取下来的时候,搭扣的铁环跟门框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叮的轻响。陆沉把锁放在门边地上,手掌按在门板上,往前推。 门开了。 里面比仓库更暗,唯一的光源是从门口照进去的那一道长方形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密的灰尘,尘埃在光里缓慢旋转着,像水中的浮游生物。陆沉侧身进去,王电工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口,身子挡着那道光的一部分。 小门后面的空间不大,大概只有四个平方。地面上铺着水泥,比外面的仓库地面高了十公分左右。靠里面的墙边立着一台金属机器,体积不大,台面高度到陆沉的腰部。机器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油纸,油纸的边缘被胶带固定着,胶带的粘性已经退化,有些地方翘起来卷着边。 陆沉走到那台机器前面,伸手抓住了油纸的边缘。纸面因为年代久远而脆化,他撕开的时候听见细碎的断裂声。油纸一层层地被剥下来,里面的铁灰色金属逐渐显露出来。 是一台小型台式车床。 铸铁的床身,表面刷着深灰色的防锈漆,漆面完好。主轴上挂着卡盘,卡盘的三爪紧紧闭合着。刀架装在床鞍上,几个排刀槽里空着,没有刀具。尾座在床身右端,套筒缩在里面,手轮上的刻度盘还能看清读数——每一格是零点零五毫米,一圈是两毫米。 陆沉俯身蹲下来看床身底部的铭牌。铜制铭牌,上面刻着型号和参数:C618型小型卧式车床,中心高180毫米,最大回转直径360毫米,主轴转速范围45—1200转/分。下方是一行小字——制造年份,1987。 "八七年的东西。"他低声说。声音在这个窄小的隔间里回弹了一下,撞上墙壁又回来。 他站起来,伸手捏住主轴法兰盘,试着转动。很紧,但能转。他加了力气,主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一圈转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轻微的阻力不均——某一圈的角度里明显涩一些,像轴承里有脏东西或者润滑脂干结了。 "同心度。"他自言自语,"王电工说差了两丝。" 他把主轴停在一个位置,用拇指的指腹贴住主轴颈表面,另一只手慢慢转动手轮。指腹能感觉到极微小的跳动——在百分之一毫米的尺度上,人的触觉敏感度其实很高,受过训练的手指能分辨出两到三微米的表面起伏。 两丝。零点零二毫米。确实有偏差。 但整个机器的状态比他预期的好太多。铸铁床身没有裂纹,导轨表面虽然干涩但没有严重磨损,主轴箱的齿轮箱盖板严丝合缝地盖着,他打开盖板往里看了一眼——齿轮的齿形完整,油槽里还留着半干的暗色机油。 车床本身是一台完整的、功能性的机器。只需要重新清理润滑、调整主轴轴承预紧、校正导轨几何精度,它就能重新切削金属。 "老朱把它装好了。"陆沉直起身,手掌在床身上轻轻拍了一下,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只差最后一步精调。" 王电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但陆沉能看见他的脸在暗处浮着,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两丝,你能调吗?"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车床走了一圈,从床头看到床尾。床头箱里有四级机械变速齿轮组,床鞍下面有丝杠和光杠两套进给系统,尾座套筒的锥孔是莫氏三号的。每一处结构都在他脑子里生成对应的三维模型,齿轮齿数、丝杠螺距、各润滑点位置、调整螺丝的分布。 他能调。他知道怎么调。 但他需要工具。需要千分表来测量主轴振摆,需要铜棒和软锤来敲击轴承外圈,需要煤油来清洗干结的旧润滑脂,需要透平油来重新注油。 "能调。"陆沉终于开口,"给我三天。三天之后让它转起来。" 王电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吐出来一样。"转起来之后呢?" "转起来之后,车床上夹一段圆钢,先车一根光轴。光轴精度如果达标,就可以车螺纹。能车螺纹了,就能做螺母和螺栓。有了螺母和螺栓,就能固定更多东西。"陆沉的手指在床鞍刀架上方的位置点了点,"这台机器是一切机器的母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油纸的剩余部分从床身上彻底揭了下来。油纸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四分五裂地散在地上。整台车床完全暴露在从小门照进来的光里,铁灰色的机身镀着一层淡淡的暖调,像一头沉睡的铁兽终于被光找到了。 王电工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陆沉走出小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床在窄小的隔间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周围只剩不足一臂宽的过道。墙角的木架上放着几个油纸包,里面应该是随机附带的备件和刀具。他暂时没去拆那些油纸包,先把核心结构确认了就行。 他弯腰把那把挂锁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挂回门框搭扣上。锁舌咔哒一声卡进去的时候,他听到了外面仓库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是小跑的姿态。一个人影从仓库门口冲进来,是个男人,肩膀很宽的那个——今早一起抬缸的人。他冲到陆沉面前的时候喘着粗气,两只手扶着膝盖,腰弯得很低。 "小陆!"他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成了两截,"食堂出事了。张魁,就是前两天打死人的那个,他跟人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挂锁从搭扣上重新取下来扔给王电工,转身就往仓库外面跑。 他跑出仓库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化工镇的主街上有几个人正往食堂方向跑,脚步匆忙,扬起一路的尘土。他听见了吵架声,从食堂那边传过来的,两个男人的声音交替着升高、嘶哑、又升高。 他加快了脚步。跑过第二户人家门口的时候,小满从门洞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枚铜线圈。她看见陆沉跑过去,愣了一瞬,然后也跟了上来。小短腿的频率极快,马尾辫在身后甩成了一个小圆圈。 食堂到了。门前空地上围着十几个人,中间两个男人扭在一起。一个是张魁,矮壮结实,脸上有一道刚被抓出来的血痕,从左颧骨拉到嘴角。另一个人陆沉不认识,瘦长脸,眼窝深陷,身上的衬衫撕了半边袖子。 两个人被围观的人拉着,但都没有停手。张魁的手臂还在往前伸,五指攥成拳,指节上沾着灰和干掉的旧血。 陆沉挤进人群里面。他一把抓住张魁的手腕,用力往下压。张魁挣了一下,没挣开,转头看见了陆沉的脸。他的动作停了一拍,拳头松开了一些。 "怎么回事?"陆沉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压在两个人的争吵之间,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个瘦长脸的男人先开口了:"他偷东西!我亲眼看见他摸进老王家的灶房,拿走了两个红薯!那两个红薯是我存来给我妈的!" 张魁的嘴动了动,没说话。他的拳头彻底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目光往下落,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蹲牢还关不住他?陆沉你昨天定的规矩呢?再犯就逐出!" 陆沉没有看那个说话的人。他盯着张魁,张魁的后背弓着,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他身后三米远的台阶上,站着他那个三岁的女儿。小孩没有哭,两只手抓着台阶的铁栏杆,眼睛睁得很大。 陆沉站了几秒钟。风从空地上吹过去,把地面的浮土卷了起来,打着旋往食堂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