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缝里渗进来了。光线是浅灰蓝色的,还没有完全亮透,但已经足够把房间墙角那只空置的工具箱的轮廓从黑暗中分出来。他靠着墙壁坐了一整夜,后背的肌肉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台台面上那截铁丝还在原来的位置,一端的小钩在晨光中投出一道短而清晰的弧形暗影。 他下楼的时候楼梯在脚下发出持续的声响。一级接一级,踩在水泥台阶上的节奏跟之前每一个早晨一样。一楼食堂里的光线比二楼更亮一些,灶台的轮廓在晨光中已经清晰可辨。灶膛里没有火,灶口敞着,里面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灰烬,跟昨晚他离开时一样平整,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他走到灶台边,把窗台台面上的那截铁丝拿起来放回胸袋,然后走到侧门前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比室内凉了几个色阶,带着草木露水和土壤潮气的混合气味。镇街上的日光正在从东侧屋顶上方铺开,把路面上的碎石照出一层均匀的灰白色调。侧墙根下堆放铁轨的位置在晨光中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四段铁轨保持着对齐的状态,腹板表面在低角度的晨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他沿着侧墙根走了几步,在陶罐存放的位置停住。陶罐还在原位,布面覆盖在罐口上方,麻绳的结头干净利落,地面上那道短横线的位置没有变化。他蹲下来,把双手平贴在陶罐外壁上感受了一下温度——罐壁的温度比空气略低,是夜间低温积累的余凉,罐体内部没有异常的热量变化。他站起来,走回食堂。 王电工已经来了。他站在灶台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苗从灶口蹿起来,把灶台前面一小片地面照亮了。铁锅已经放在灶上,锅盖边缘开始有白色的蒸汽溢出。他听见陆沉走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把最后一截柴送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只陶碗,从灶台角落的罐子里舀了一勺清水倒进碗里,把碗放在灶台上。陆沉走到灶台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原位,然后侧过头问了一句:"铁轨的切割工具准备好了?"王电工站在灶台对面,他的视线从灶膛的火光上移开,落在陆沉的方向,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回应:"锯条换过了,备了三根。手锉磨了一遍。支撑用的木架搭起来了,侧墙根下的空地上,铁轨旁边。"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指了指侧墙的方向。陆沉顺着他指的方向侧过头,透过窗口能看到侧墙根下靠近铁轨堆放处的地面上,一只新搭的木架在晨光中露出清晰的轮廓,架面的高度大致与铁轨腹板面平齐,架腿用麻绳捆扎固定,结构稳固。他收回目光,从灶台边拿起一只陶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端到长条桌边坐了下来。 粥的热气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细长的白色雾柱,在桌面以上大约二十厘米的高度散开。他端着碗喝了两口,温度刚好,米粒已经煮烂了,粥的稠度比前几天略厚一些,是锅里添了更多杂粮的结果。他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站起来走到侧门边。 他推开门走到侧墙根下,在那只新搭的木架前面停住。木架的支撑面平整,用三根粗木梁并排铺设,木梁的表面被粗略地刮过一层,去掉了树皮和突出的枝节,留下相对平滑的平面。他用掌心在木架表面平推了一下,感受着木梁之间的衔接状态——每一根木梁都用麻绳固定在架腿上,没有松动,整体的结构承载力足够支撑一段铁轨的重量。他沿着木架走了几步,在末端处停下,蹲下身检查了架腿与地面的接触点,架腿底部垫了碎石和瓦片防止下沉,地面没有明显的压痕。他站起来,走回食堂门口,推门走进去。 王电工已经从灶台边走到了长条桌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喝。他看见陆沉走进来,把碗放下,碗沿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潮湿的印迹。"铁轨上架之后,第一刀从哪一端开始?"他问。 陆沉走到灶台边,把之前放在灶台边缘的那只铁皮水壶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壶里还剩一部分水,重量适中。他把水壶放回原处,然后侧过身回答了王电工的问题:"从第一段开始。第一段的位置在砖垫上最靠近食堂门口。截断的切割点选在腹板面上第二组和第三组固定孔之间的等分位置,对称分布,两端余量相当。切割之前先用粉笔在腹板面上画出切割线,确认长度和角度之后再下锯。"他一边说一边走到灶台边从抽屉里取出那截粉笔头,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确认了粉笔的硬度,然后放进口袋里。 王电工把碗里剩余的粥喝完了,把碗叠放在水池边,然后从灶台角落里取出一块干布擦了擦手,穿过侧门走到铁轨堆放处旁边站定,弯腰检查了一下木架的支撑面和铁轨之间的间距,确认高度匹配之后,直起身转向了食堂门口的方向。 陆沉喝完粥,把碗洗了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从工具架下方的地面上拿起那把短柄铁锤和平口凿子夹在腋下,推门走了出去。晨光已经升高到了将镇街两侧墙壁的阴影全部收缩到墙根处的程度,四段铁轨在日照中呈现出均匀的亮灰色,锈层在直射光中反射出细微的闪光点。他走到铁轨堆放处前面,把铁锤和凿子放在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粉笔头,在第一段铁轨的腹板面上开始画线。粉笔尖在金属表面移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腹板面上留下一道连续而均匀的白线,从第二组固定孔的外缘延伸到第三组固定孔的外缘,在等分位置处与两根固定孔的连线形成一个清晰的十字交叉标记。他画完标记线之后侧过头,目光越过侧墙根下的区域,落在食堂侧墙的砖面上,那道旧刮痕在晨光中呈现出与傍晚不同的色调——边缘的砖质在直射光中显得更浅,刮痕底部的阴影也更加清晰。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面上的铁锤和凿子,开始沿着粉笔标记线的位置校准凿刃的切入角度。 他蹲在第一段铁轨的侧面,左手握着平口凿子,将凿刃对准了粉笔标记线与铁轨腹板面的交叉点。凿刃的平面与腹板面之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夹角,他调整了两三次角度,每次调整的幅度都不超过两指宽,直到确认凿刃的切入方向与粉笔标记线的走向完全平行之后,才把凿刃固定住。他的右手握住了短柄铁锤的握柄,握柄的漆皮磨光后形成的木质表面贴合着掌心,他抬起锤头,对准凿柄的顶端,开始敲击。 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凿刃切入铁轨腹板表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金属碰击声。铁锤与凿柄之间的撞击声比凿刃与金属的切割声更响一些,两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在侧墙根下的空间里形成了一次短暂的回音。他停了大约一秒,观察了一下凿刃切入的深度和角度,然后开始了第二次敲击。第二次敲击的力度跟第一次保持一致,凿刃沿着粉笔标记线的方向推进了大约两毫米的距离,切开的金属断面呈现出比表面锈层更亮的银灰色。 他保持着这个节奏,每敲击三到四次就停下来检查一下凿刃的位置和切入深度,调整一下凿刃的角度,然后继续敲击。敲击声在侧墙根下持续响着,频率稳定,间距均匀,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大致相等。凿刃沿着粉笔标记线缓慢推进,在腹板面上留下了一道逐渐加深的切割槽。切割槽的宽度均匀,底部平整,两侧边缘没有崩裂或翻卷。 王电工站在距离铁轨堆放处大约几步的位置,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靠得更近。他的视线落在切割槽的推进方向上,在陆沉每一次停下来调整凿刃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从切割槽的位置移到凿刃的刃口上,观察一下刃口的磨损程度和切入角度,然后重新移回切割槽。 切割槽推进到粉笔标记线末端位置的时候,陆沉停了手。他把凿刃从切割槽内抽出,放在地面上,然后用手指沿着切割槽的底部摸了一下——槽底的深度大约在两毫米左右,贯通了第一段铁轨腹板面的全部宽度,在光线中形成一条连续的凹痕。他站起来,把铁锤和凿子放在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粉笔头,在切割槽的一端画了一个小圆圈作为标记。然后他侧过身,朝王电工的方向说了一句:"第一刀的切割线完成了。下一段间隔十五分钟之后再开始,让铁轨的金属恢复一下状态,避免连续敲击导致局部硬化。"王电工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切割槽上移开,侧过头,视线越过侧墙根下那片区域,落在食堂侧墙的砖面上那道旧刮痕的位置。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向了陆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