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长条桌边坐了几分钟,窗台上那六只草圈的影子在日光中缓缓偏转着角度。影子从窗台边缘开始向桌面方向延伸,在地面上铺开一组等间距的短平行线,每一条的宽度和间距都保持着一致,像一组被重复校准的刻度标记。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伸手拿起排在第二位的草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的两侧转动了一下。草圈的编结结构依然致密,没有松动或变形,草茎在指尖的触感下保持着与最初相同的韧性和紧实度。他把草圈放回原位,手掌沿着窗台的边缘平推过去,从第一只掠过第六只,指腹经过每一只草圈的外缘时都感受到相同的轮廓弧度和相同的表面温度,六只草圈之间的温度没有明显差异,它们在空气中放置了足够长的时间,温度已经完全与环境平衡了。 他收回手,转身朝食堂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线迎面而来,明亮的日光铺满了镇街的路面和两侧的墙壁,把砖缝和墙面的所有细节都照成了均匀的亮调。他沿着镇街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侧墙根下堆放铁轨的位置前面。三段铁轨在直射的日光中保持着固定的排列,腹板表面的金属光泽在上升的照度下显得比早晨更亮,锈层的细节在充足的光线中清晰可见。他蹲下来,用手掌在第三段铁轨的末端截断面上平贴了一下,感受着金属在日晒下积蓄的温度。铁轨表面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体温,掌面贴合铁轨表面时能明显感受到从金属传导上来的持续热感,这是长时间的阳光直射在金属表面累积出来的热量。 他站起来,沿着侧墙根往矿洞方向走了几步,在侧墙转角处停住。侧墙转角那面砖墙上旧刮痕的位置在直射光中呈现出比阴影中更浅的色调,刮痕边缘被风化后形成的圆润轮廓在光线下显示出了更清晰的边界。他看了那道刮痕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沿着墙根转向后门,推门走回食堂。 食堂里面,王电工已经回来了。他站在灶台边,正在把那只擦干内壁的陶罐端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线做最后的检查,罐壁在光照下呈现均匀的浅灰色,没有残留的水迹或干布纤维。他把陶罐放回灶台角落的地面上,直起身,侧过头看了陆沉一眼。陆沉走到灶台边,把陶罐端起来也对着光看了看,罐壁内侧的清洁度符合要求,没有可以目测到的残留物。他把陶罐放回原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粉笔头放在灶台边缘。他开口说了一句:"油罐车取样用这个罐子。取样的时候罐内壁不能接触任何油液以外的物质。装完油样之后立即封口,标签贴在罐身外壁,写明取样日期和取样位置。"他说完把粉笔头拿起来,在灶台边缘的砖面上写下了当天的日期,然后放下粉笔,从灶台边拿起一块干净干布,把陶罐外壁擦拭了一遍,把布放回原处之后,他穿过食堂侧门走了出去。 侧门在他身后合拢。门外是一条窄道,两侧的墙壁在上午的光线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沿着窄道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半掩的铁皮门,门轴在转动时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外面的日光沿着门缝涌入,地面上的碎石和沙土被照出清晰的颗粒轮廓。他跨过门槛,站到了镇街北面的土路起点处。 上午的日光已经从偏东的角度移到了更高的位置,土路两侧的野草在光照下呈现出比清晨更深的绿色,草茎上的露水已经完全蒸发了,叶片的表面干燥而挺拔。他沿着土路朝油罐车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路面硬实的位置上,在日光中投下一道移动的短影。 油罐车停在原来的位置。银灰色的罐体在上午的直射光中反射出均匀的亮光,罐体表面的温度在日晒下已经明显升高,伸手靠近罐壁就能感受到从金属表面辐射出来的持续热感。他走到罐体底部阀门的位置蹲下来,先检查了阀门的状态——张魁昨天扎上去的铁丝密封圈还在原位,铁丝缠绕的圈数和松紧度没有变化。他用手握住阀门的手轮试着转动了一下,手轮在初始转动时有一点阻力,但转动了一小段之后阻力就消失了,螺纹的运转顺畅。 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室侧面,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座椅上的灰尘分布跟他记忆中一致,储物格的盖子盖着,没有明显的移动痕迹。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沿着原路走回镇街。 走回食堂的时候,王电工正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那只清洗干净的陶罐,罐口朝上,罐身外侧贴着一条细布条,布条上用炭笔写着当天的日期和"油样"两个字。他看见陆沉从北面走回来,把陶罐换到另一只手里,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声音不大不小:"水壶灌满了,放在灶台边。取油样之前可以先冲洗阀门出口。"陆沉从他身边走过,跨进门槛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陶罐外壁那条布条上的字迹——炭笔写成的日期和字样清晰可读,字迹稳定。他收回目光,走到灶台边拎起那只铁皮水壶,试了试重量,壶内灌满了清水,壶身冰凉,他拧开壶盖闻了闻,水质清冽没有异味,然后他重新拧紧壶盖,转身走到侧墙根下的工具架前,从架子上取下那把短柄铁锤和平口凿子,夹在腋下,推门走了出去。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日光从正上方偏南的方向直射下来,地面的阴影缩短到了接近最小值。他侧身让门板在身后合拢,沿着镇街朝北面走了几步,在侧墙根下的铁轨堆放处停下来,蹲下身,把那把短柄铁锤和平口凿子放在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铁丝——胸袋里的那截,一端仍然保持着那个细小而精确的钩状弯折。他用铁丝的钩状端沿着铁轨腹板与翼缘之间的凹槽内侧刮了一下,刮出来一些细碎的铁锈和尘土混合物,落在凿子侧面的地面上。他用指尖捻了一下那些刮下来的碎屑,感受了一下它们的粗细和硬度。 他站起来,把铁丝放回胸袋,弯腰捡起地面上的铁锤和凿子,夹在腋下,沿着镇街走回食堂门口。推开门的时候,王电工正站在灶台边,他面前放着一只小陶盆,里面装着浅茶色的液体,油面在从窗口照进来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均匀的亮膜。王电工听见陆沉进门的声音,没有抬头,把两只手在裤侧擦干。 陆沉走到灶台边,把铁锤和凿子放在工具架下方的地面上,转身面向王电工说了一句:"取样时间定在下午,铁轨运回来之前先取样。油样取回来之后,罐体封口的布要用双层布扎紧,然后放在阴凉处静置四个小时,让油样中的微细颗粒自然沉降。"说完他走到长条桌边坐下来。窗外,镇街北面的土路尽头,赵老师那一行人的身影还没有出现。日光在窗外继续升高,将窗台上那六只草圈的影子收短了一截。影子从窗台边缘退回到窗台台面以内,每一只草圈的影子都缩在自身的底部,形成了一个与草圈轮廓完全一致的深色圆环,紧贴着窗台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