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赵老师站在桌子对面,手指还搭在桌沿那根麻绳的末端,麻绳在桌面上盘了一个松散的环形。陆沉的目光在赵老师肩部那块被汗渍浸透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赵老师脸上。 "第三段的位置跟第二段对齐了吗?"陆沉问。 "对齐了。垫砖的高度重新调了一下,三段铁轨的腹板面保持在同一水平面上。"赵老师把手从桌沿收回来,在裤侧蹭了一下掌心的灰,那层灰在他的指缝里留下了几道深色的线痕。"第四段在洞里露头的位置靠里,要把洞口堆的碎石再清掉一些才能够得到。明天上午需要两个人先清洞口的碎石,清完才能把第四段撬出来。" 陆沉点了一下头。"明天早上我过去。" 赵老师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桌面上那根盘成环形的麻绳拿起来搭在肩上,转身走出了食堂。他的脚步声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响了两下,然后拐向侧墙堆放铁轨的方向,接着是麻绳被放下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重新远去,被午间的风声覆盖了。 陆沉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道被麻绳压过的浅痕上——麻绳表面的铁锈粉末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断续的暗色痕迹,沿着绳子的走向形成一个不完整的环形。他伸手用手指沿着那道暗痕的外缘划了一下,铁锈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印记。他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指尖,然后把那层铁锈粉末在桌面边缘蹭掉了,粉末落在桌角的缝隙里,和那些残余的粉笔灰混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侧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院墙根下堆放铁轨的位置。三段铁轨并排放在砖垫上,两端对齐,每段之间的间距均等,腹板的水平面一致。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工字钢表面那些没有被锈层覆盖的区域照出一片亮灰色的反光,像三条平行的金属带在日光中保持着固定的间距排列着。他站在侧门口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关上门,走回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铁锅里的水已经被他端下来了,但灶膛的余温仍在持续发散。他把那把车刀的铁盒从工具架上取下来,打开盒盖,取出那把用过一次的刀片。刀片的刃口在从窗口照进来的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浅灰色刃面,没有崩口或卷刃的痕迹。他捏着刀片在光线里翻转了一下,检查了刃面的角度和弧度的一致性,然后把刀片放回铁盒里,合上盒盖,把铁盒放回工具架原来的位置。 王电工从侧门外面走了进来。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跟平时一样稳。他走到灶台边站定,看了一眼工具架上那只已经合好的铁盒,然后移开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铁丝放在灶台台面上。铁丝的一端被弯成了一个极小的钩状,另一端保持着笔直的形态。他把铁丝放在台面上之后看了陆沉一眼,然后指向仓库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车床尾座的套筒锁紧扳手找不着了,拉料之前用这个铁丝通一下套筒内壁,把干结的油垢清出来。"说完他放下铁丝,转身走出了侧门。 陆沉站在灶台边,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截铁丝。铁丝大约十五厘米长,一端被弯成的小钩虽然尺寸极细,但开口处很利落。他拿起铁丝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跟粉笔头和铁皮放在一起。铁丝的长度刚好贴着口袋底部,和其他物件并行排列着,填满了口袋剩余的那一小部分空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长条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食堂。 他沿着镇街走到仓库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仓库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暗了整整一个色阶,那些堆在铁架和地面上的电子废品在午后的强光下投出清晰分明的阴影。他穿过那些阴影和光斑交错的区域,走到小门前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走了进去。车床的铁灰色机身在工作台上方的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保持着上午的状态。他走到工作台边,伸手拿起放在台面边角的那只草圈——最小的那只,还没有被套回手指上——他捏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另一只口袋里,跟那截铁丝分开放置。 他走到车床尾座前面蹲下,把尾座套筒的锁紧手柄松开来,套筒在弹簧的推力下向外滑出一小段。他用那截铁丝的钩状端探入套筒内壁,沿着内壁的弧面轻轻刮了一圈,刮下来的油垢呈深褐色的薄片状,粘在铁丝尖端上。他换了个角度又刮了一圈,第二圈刮下来的油垢量明显减少,只剩下零星的细点粘在铁丝端头上。他用铁丝尖端在尾座外壳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刮下来的油垢震落,然后用一块干布把套筒内壁擦了一遍。 他把尾座套筒推回原位,锁紧手柄。车床尾座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他站起来,走到车床正面的控制面板前面,把第二段工件的加工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长度、切削深度、走刀量、转速——然后伸手按下了启动按钮。主轴开始旋转,带动卡盘上的工件缓慢加速到设定的转速。他拿起那把车刀装回刀架上,调整好刀尖与工件的相对位置,锁紧刀架上的压紧螺丝,然后握住进给手柄,开始切削。 这一次他把走刀量稍微提高了一些。刀尖切入工件表面的声音比之前略沉,切屑的厚度比前两件稍厚,表面温度在切削过程中略有上升,但仍在合理区间内。他持续推了三厘米的切削长度,停下进给退回刀架,关掉主轴,然后俯身检查了工件表面新露出的切削带。光洁度跟前面两件一致,没有因为进给量的调整而出现劣化。他把第三件工件卸下来放上工作台,跟另外两件并排放好。三件工件在窗口的透光中保持着几乎一致的亮灰色表面光泽,像三个连续的样本依次排列在固定的位置上。 他看着那三件工件在工作台上整齐地排成一条线。三件工件的长度一致,端面平整,切削带的宽度和深度均匀,表面光泽的氧化程度也相近,像是同一道工序中生产出的连续批次的产物。他伸手从最左边的第一件开始依次触碰过去,指腹滑过每一件工件表面的切削带时感受着相同的纹理密度和相同的表面温度,三件工件之间的温差在手指的触感中几乎没有分别。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到墙边,从工具架下方的旧纸箱里翻出一块废弃的铁皮,大约三十厘米见方,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锈。他用手指在铁皮的表面刮了一下,锈层附着牢固但不算太厚,用砂纸打磨之后可以恢复平整的表面。他把铁皮放在工作台面上,然后用粉笔头在铁皮表面画了一个方形区域,大小刚好可以容纳三件工件并排放置。他打算把这三件工件用铁丝固定在铁皮上,作为第一批加工完成的样品集中保存。 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找出了几根短铁丝,开始把工件固定在铁皮板上。铁丝沿着工件表面绕过,卡在端面的凹槽处,固定在铁皮背面的孔洞中。第三件工件固定完最后一个卡扣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看着那块铁皮板上的三件工件沿着同一轴线排列着,每一件的间距相等,朝向一致,固定的位置稳固。 他把铁皮板端起来放到了工具箱旁边的空地上。然后他走到车床前面,关上控制面板的电源,把车刀从刀架上拆下来放回铁盒里。他收好工具之后把小间的门锁上,穿过仓库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已经略微偏西了一些。镇街上的影子已经从墙根处重新生长出来,朝东侧的地面延伸。他沿着镇街回到食堂,推门进去,王电工正站在灶台边的水池前洗手,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形成一道持续的低频白噪音。他听见陆沉进门的声音没有回头,继续搓洗着手指,水流声持续了几秒之后被他关掉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沉的方向。 "第四段明天上午出洞。"陆沉说,语气接近陈述,"明天早上我先去矿洞那边,在出料之前把洞口碎石清理出来。你上午把剩下那批地窖油全部过完细滤,碱液中和的时间从午饭后开始算。明天下午第一批油罐车的油取样抽上来做成分对比。" 王电工把甩干的手在裤侧蹭了一下,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定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的角度——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铁丝够用。套筒清了之后拉料应该能顺畅。"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陆沉的袖口位置,像是没有特定的焦点,扫了一眼就移开了。 陆沉走到长条桌边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把口袋里的那截铁丝掏出来放在桌面边角的位置,铁丝在桌面上形成一道笔直的细线,一端的小钩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细小的弯曲轮廓。他看着那截铁丝在小钩处的弯折角度,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桌面和王电工,落在窗口外面。 镇街北面土路的尽头,杨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风中微微摆动。叶片在光线中翻动着,背面银白色的绒毛在风的间隙里一闪一闪地反着光,每一次翻动都会在树冠的深色背景上亮起一簇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以不规则的节奏持续闪现和消逝,像某种他无法解读的符号在叶片之间快速传递着信息。他看了那些光点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粉笔头,在桌面边角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和今天完成的三件工件的编号,然后收好粉笔,站起来。他走到侧门口,推开门,朝堆放铁轨的位置看了一眼——三段铁轨的工字钢还在砖垫上保持着固定的位置,腹板表面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中反射着斜长的亮区。铁轨末端那道曾经被他用粉笔画过标记的轮廓线还在,粉笔的白色印记在金属表面保留着清晰完整的形状。他看了几秒,然后关上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