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食堂之后并没有走远。他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看镇街上的日光正在从正午的浓烈转向午后偏斜时的那种柔和的透亮。远处那排侧墙根下的油桶在光线里投出整齐的椭圆形影子,像一组被人刻意摆放的日晷标记。他顺着那些影子的方向朝镇街北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捻起一小撮路面上的干土在指腹间搓开,土粒的颗粒感和干湿度从他的指尖传到意识里——干燥的,细碎的,黏土含量不高,风干的速率正常。 他把手上的土拍掉,站起来继续走。他走到那排油桶前面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弯腰用手掌平贴在最外面一只油桶的侧壁上。铁皮的表面在午后日晒中积蓄了一层微温,比室温高出五六度,他用手掌贴着感受了几秒,确认桶壁的温度均匀没有异常热斑——这说明桶内的油液没有在局部发生过度的氧化放热反应,油质相对稳定。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王电工从仓库方向走过来。王电工手里没有拿工具,两手垂在身体两侧,走路的节奏跟平时一样稳重,但步伐的方向是径直朝着陆沉走过来的,没有拐弯和停顿。他走到油桶旁边站定,两个人的位置之间隔着两只油桶的距离。 "油箱冲了三遍。"王电工说,"最后一遍冲洗的水放出来是清的,没有油渍和杂质。油箱内壁用干布擦了一遍,进气口和排气口的滤网拆下来清了灰,重新装回去了。" "管路呢?" "进油管从油箱到滤清器这一段我拆下来用铁丝通了两次,没有堵塞。回油管也通了,管壁内侧没有积碳。所有接头重新紧了一遍。"王电工说到"重紧了一遍"的时候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想再补充什么,但他没有补充。 陆沉靠在那只油桶的侧壁上。桶壁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腰侧,暖意稳定。"明天早上,第一批处理油注入油箱之后,启动程序分三步。"他说,"第一步,接通燃油供给管路,手压泵排气。第二步,等油路中的空气排净之后,合上启动开关。第三步,观察发动机运转状态三十秒。" "第三步之后呢?" "第三步之后,根据转速表读数和发动机排气颜色判断第一次停机检查的时机。如果启动平稳,十五分钟后停机检查机油压力和缸体温度。如果数据正常,就可以做第一次负载测试。"陆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负载测试的设备,车床是第一个。发电机正常运转之后,车床的主轴电机就可以接电试转了。" 王电工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午后的风从他们站立的镇街中间穿过去,卷起地面的尘土在两个人的脚边形成短暂的涡旋,然后散开。王电工低头看着那些尘土重新落回地面,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 "车床的接线端子我已经预留了足够的长度。"他说,"明天发电机启动之后,拉一条临时线路过去,距离大约三十米,用绝缘线,固定在墙面上,不落地。" 陆沉点了一下头。他侧过身面向镇街北面,视线从油桶上方越过,落在那条通往油罐车的土路的尽头方向。路的尽头被那棵杨树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视野,只露出一小截银灰色的罐体边缘在树叶缝隙里反射着午后的光。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收回视线。 王电工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油罐车那边,明天要不要也拉一桶过来测试?跟地窖处理油同时对比。" "后天。"陆沉说,"明天先跑地窖那批。地窖油处理流程已经跑通一次了,先验证发电机的状态。油罐车那边等启动成功之后再测试油质差异。" 王电工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仓库方向走了回去。他的脚步在碎石路面上碾过的时候,节奏跟来的时候没有明显变化,但步幅比之前略长了一些。他的背影穿过仓库门口的光线,消失在门框后面的暗处。 陆沉转身走回食堂。灶台上那盆碱液油液混合物已经静置了将近两个小时,上层的澄清层厚度又增加了半指,液面分界线的位置下移了一截。他蹲在灶台旁边看了一会儿液层的状态变化速度,盆面那层澄清液的颜色比午后又浅了一些,接近秋天枯叶在深水底沉淀后的那种茶棕色,透光度足以让人看到盆底隐约的微光轮廓。 他站起来,走到侧门边推开了一条缝,朝后院扫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那只盛着碱液的陶罐还放在灶台底下的暗格里,陶盆的位置跟他离开时一致。他关上侧门,走回长条桌边坐下来。 桌面上那层粉笔灰已经几乎完全被他上午的掌根碾平了,只剩下散落在桌角缝隙里的少许残余。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那片已经被碾得光滑的桌面区域,感受着木质表面在午后日晒中积蓄的温度。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偏斜的角度向更长的斜照过渡。食堂内部的影子缓慢地改变着方向和长度,从桌面的一角移向另一角,像一只巨大的日晷指针在无声地转动。陆沉坐在那只移动的阴影边缘,看着光线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缓慢爬过门槛,爬过第一排椅腿,爬向那面墙的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一格一格地向第五格推移。 他坐在那里等着阴影到达那面墙的第五格。光线越过第四格和第五格之间的空隙时,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用手指在第五格的下方碰了一下。粉笔字的笔画在他的指腹下面保持着原有的凸起触感,经过了这些天的空气氧化和灰尘附着之后,那些字迹已经像一层薄薄的膜层附着在了砖面上。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到窗台前面。五只草圈在午后的光线里排成一排,从大到小依次列着。他伸手拿起最小的一只,把它从窗台上取下来,套进了右手小指的末端。草圈的大小刚好卡在关节处,不紧不松,干燥的草茎贴着皮肤,温度从指尖的皮肤传递到草纤维上,再从草纤维折返回来。他把手垂在身体侧面,那枚最小的草圈贴着小指的末节皮肤,触感稳定而持续。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午后的光已经又偏斜了几度。镇街上的影子比刚才更长了,房屋的阴影从墙根铺到了街道中央,把路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带。他沿着那些明暗交替的条带走到北边的土路上,穿过那片长满了枯草的荒地,走到发电机棚屋的门前。推开门,里面的暗处比午后更深了一些,发电机蓝灰色的外壳在暗处呈现一种沉稳的哑光质感。他走进去蹲下来,再次碰了一下弹簧的外圈。铁丝的温度比午后低了一些,但仍然不是凉的,是那种在封闭空间中缓慢散热的余温。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调速器杠杆和齿条拉杆之间的连接点,然后转身走出了棚屋,把门重新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