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比外面凉了不止十度。陆沉沿着那十三级砖砌台阶往下走的时候,台阶面上的青苔在晨光消退后的暗处泛着深绿色的微光。他走到最底层的水泥地面上,墙角的铁架和靠墙立着的油桶在暗光中浮出各自的轮廓。今天他取的是地窖最左侧那只油桶——第一批运来的八百升油中最先需要处理的那一桶。 他把油桶从墙角滚出来,桶身与水泥地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他蹲下来用管钳旋开桶口的密封盖,桶内溢出的气味比油罐车那瓶油样更重一些,酸味和石油馏分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嗅觉信号。 他把一只干净的陶盆放在桶口正下方,缓缓倾斜桶身让油液流入盆中。油液的颜色比油罐车样深了一整个色度,接近浓茶色,透光度更低,油面反射的光泽呈现一种沉滞的暗调。他接了大约五升油之后把桶身扶正,端着一盆油沿着台阶走了上去。 王电工在后院等着他。后院的地面上已经铺好了一块干净的油布,油布上放着三只陶罐和三块叠好的细纱布。陆沉把陶盆放在油布中央,直起腰来深吸了一口地面上的空气——地窖里积累的那种封闭气味在鼻腔里残留着,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慢慢散去。 王电工在旁边蹲下来,把第一层纱布铺在陶盆上方,然后用两根细木棍把纱布的边缘固定在盆沿上。纱布的纤维在油液表面铺开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网格,油液从纱布的孔隙中缓慢渗透下去,每一滴落在盆底的声音都清晰而均匀。 "第一道过滤,颗粒拦截。"陆沉蹲在王电工对面,看着油液穿过纱布的速度和颜色变化,"纱布的目数够细,能拦掉大部分肉眼可见的悬浮物。你换纱布的频率按流速来——当渗透速度明显下降的时候,就换下一层。" 王电工点了下头。他的手指捏着纱布的边角调整着张紧度,让纱布中间微微下凹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区域,便于油液聚集后集中渗透。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下调整的幅度都不超过一厘米,纱布在他手下逐渐贴合到盆沿的弧面上。 第一盆油过滤了将近半个小时。渗透速度从最初连续滴落的状态逐渐变缓,纱面上积聚了一层深色的细粒物。王电工在流速降到初始状态一半的时候换了第二层纱布,换下来的旧纱布被叠好放在油布边缘的灰堆上。第二层纱布的渗透速度比第一层稍快,油液的颜色经过双层过滤之后从浓茶色变成了深琥珀色,透光度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 第三层纱布是最后一道。这一层的目数更细,纱布的织法更密,油液穿过的时候在纱面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薄油膜,渗透速度比前两层慢了一半。王电工俯身观察着油液落在盆底的状态,流速稳定,落点集中,油滴坠入盆面时溅起的波纹幅度很小。 三层纱布过滤完成之后,陶盆里的油液呈现一种均匀的深琥珀色。陆沉把它端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油液里仍然存在一些细小的悬浮粒子,但数量已经大幅减少,透光度可以接受。他把油液倒入旁边一只准备好的陶罐里,罐口用油布塞紧,放在灶台旁边的地面上。 然后他端来第二盆油,开始同样的流程。 第二盆过滤的时候赵老师从镇街方向走了过来。他的外套袖口依然卷在小臂以上,前臂上那几道刮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微微翘起。他走到后院门口停住脚步,没有跨过门槛,站在门框旁看着王电工手上那层纱布的滤油动作。 "铁轨的完整长度测出来了。"赵老师说,声音不高不低,"两头都露出来了,全长十一米四。截成五段的话,每段两米出头,分量大概七八十公斤一段。明天开始往回运。" 陆沉蹲在陶盆旁边,目光没有离开油液渗透纱布的过程。"铁轨侧面的固定孔完整度怎么样?" "每段至少保留两个完整的安装孔,没有变形。"赵老师把袖子放下来又卷上去,做了这个动作之后又说了一句,"那口枕木也挖出来了,保存状态比预想的好,只有表面一层软化,内部干透的硬木芯还在。劈开之后晒两天就能当燃料用。" 陆沉点了一下头。王电工换下第三层纱布,把滤好的第二罐油密封好放在灶台边跟第一罐并排。两罐油在灶台侧的暗处泛着相近的琥珀色光泽,像两只并列的深色眼睛在暗光中反射着模糊的影像。 第三盆油过滤到一半的时候林芷来了。她没有走到后院,而是站在食堂通往后院的那扇侧门边上,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三个人各自忙碌的姿态。陆沉感觉到门框方向有人的视线,侧头看到了她。她靠着门框站着,臂弯里没有夹铁盒,两只手松松地垂在身侧。 "第二炉的试片放进去了。"她说,"窑膛已经封了一半,等底灰铺平之后就能点火。" 陆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到陶盆里的油面上。油液穿过纱布的速度已经降下来了,第三盆油的过滤接近尾声。他没有回答,但林芷似乎也并没有在等他的回答。她靠着门框多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食堂里面。 第三罐油密封好之后,陆沉把三只陶罐依次端起来检查了一遍密封性。罐口的油布塞子压得很紧,每一个罐沿外壁的油渍都被擦干净了,三只罐子在灶台侧面的地面上排成一行,在午后的光里散发着均匀的琥珀色光泽。 "碱液。"陆沉说。 王电工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那只盛着碱液的陶罐,掀开盖子。碱液澄清微蓝,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细末,是碱液在静置过程中表面与空气接触形成的碳酸化薄层。他用一根干净的细木棍把那层薄末撇开,舀出清亮的碱液倒入一只小陶碗中,端起碗走到灶台旁边。 陆沉打开第一只油罐的油布塞,用一只长柄勺舀出部分油液注入一只宽口陶盆中,然后按照比例将小陶碗中的碱液缓缓倒入宽口陶盆。碱液和油液接触的瞬间,液面产生了轻微的乳白色浑浊,他端起陶盆轻轻晃动让两种液体充分混合,乳白色浑浊在晃动中逐渐扩散成细密的微泡,然后缓慢消散。 "静置四个小时。"他把陶盆放在灶台旁边最靠里侧的台面上,"期间不要移动。" 王电工把碱液陶罐的盖子重新合好放回暗格里,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沾的灰。他站在灶台旁边看了看台面上那只正在静置的陶盆,又看了看地面上并排的三只油罐,然后转身走出了后院。 陆沉一个人留在后院里。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斜照下来,把院子里的地面切成明暗两半。灶台上的陶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油渍在阳光里反着光,像一个完整的圆形轮廓圈住了一盆正在缓慢反应的液体。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动,听着食堂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柴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灶台上一片干枯的落叶卷起来,落叶在陶盆上方翻了两个跟头然后落在地上。他弯腰把那片落叶捡起来,放在灶台边缘的砖面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