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半掩着。陆沉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整个色调,从门口照进来的光在地面上铺成一道斜长的亮区,把那些堆在铁架子上和角落里的电子废品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穿过这些沉默的废品堆,走到那扇小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他推门进去。车床的轮廓在小间里安静地立着,铁灰色的机身吸收了上午的光线,表面呈现一种均匀的哑光质感。工具箱盖上的弹簧还在原位,八圈铁丝的银灰色在暗处依然醒目。他拿起弹簧捏了捏,压缩和回弹的状态跟前天一样,没有变化。他把弹簧放在车床床鞍上方,然后蹲下来打开了车床的控制柜。 王电工是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和一截软布,腋下夹着一只扁铁盒,盒子里装着几只不同规格的螺丝和垫片。他把工具放在工具箱盖上,蹲到了陆沉旁边。 两个人没有说话,开始干活。 陆沉先把车床床头箱的盖板拆了下来,露出内部的机械传动结构。然后是尾座套筒的紧固螺母、丝杠的支撑座、光杠的导向套。王电工在旁边递工具,每一样都准确地递到他手边该在的位置上——扳手、螺丝刀、量具,顺序跟陆沉伸手的方向完全吻合,像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沟通就能同步的默契。 调速器的安装位置在飞轮外罩的侧面。陆沉把那张草稿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铺在车床床身上,用粉笔头在金属外壳上画出了几个标记点——弹簧的固定座、杠杆的支点、推杆与燃油泵齿条的连接位置。他画完最后一个标记点之后把粉笔头放回草稿纸上,拿起钻头在那个位置上开始钻孔。 金属碎屑从钻孔边缘卷曲着脱落下来,落在工作台面上,在光线里反射着细碎的银光。王电工在旁边用一块湿布接着碎屑防止它们掉进车床内部的其他部件里。钻孔完成之后陆沉用锉刀修了一下孔的边缘,把预制的杠杆臂和弹簧底座安装上去,每一颗螺丝都用扳手依次拧到同样的扭矩。 弹簧装在底座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铁丝圈与金属底座接触时产生的那种短促的金属碰触声。陆沉把弹簧的一端固定在底座上,另一端连接在推杆的尾端。推杆的行程刚好跟燃油泵齿条的行程对齐,杠杆比的设定跟他在图纸上计算的一致。 王电工蹲在侧面观察着每一个连接点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连接处停留的时间都比平常长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每一处都到位了。 全部安装完成之后陆沉退后了一步。车床侧面多了一组由杠杆、弹簧和推杆组成的机械结构,金属部件在从窗口照进来的光里反射着各自的光泽,有些是灰色的铁,有些是银色的钢,有些是黄铜色的垫片。 "转一下。"陆沉说。 王电工站起身走到车床的主轴手轮处,缓缓转了一圈。主轴转动的时候带动了飞轮,飞轮上的离心块在转动中向外张开,推杆随之向后移动,弹簧被压缩了一小段距离。手轮回转之后离心块复位,弹簧将推杆推回原位,整个动作流畅而连贯,没有卡顿。 王电工又转了两圈,速度逐渐加快到接近工作转速。飞轮离心块的张开幅度稳定,弹簧压缩和回弹的节奏均匀,没有异常的振动或噪声。他停下来,把手从手轮上收回,看着那组新安装的机构在静止状态下归位。 "行。"他说。 陆沉走到车床侧面,用手逐一检查了每一个连接点的紧固程度。杠杆臂的固定螺丝、弹簧底座的安装螺母、推杆与齿条连接处的开口销,每一处都保持在安装时的状态,没有松动。他检查完最后一只连接件之后把手收回来,沾在手指上的机油被他蹭在了工作台面的边角上。 "发电机那边。"陆沉说,"今天下午把油箱和油路再检查一遍。明天早上油处理完之后,直接加注,测试启动。" 王电工把工具收拾回铁盒里。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件工具放回原位的时候都摆得很正——扳手靠左,螺丝刀居中,量具放在右侧。合上铁盒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铁盒夹在腋下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台车床一眼。 他没说话,然后转身走出了小门。 陆沉留在小间里。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车床的床身上,把那些新安装的金属部件照出一层温热的亮光。他走到车床侧面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弹簧的最外圈。铁丝的触感微凉,在阳光里反射着一小片柔和的光斑。 他站起来走出小门,顺手把门带上。锁舌卡进搭扣的时候他听到外面的仓库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比王电工的步子轻,节奏更快。他转过身,看到小满站在仓库门口的光里。 她手里攥着一只小袋子,灰白色的布面,袋口用草茎扎着。她看见陆沉从里间出来,走过来两步,把那只小袋子递到他面前。 "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里面是米。昨天从缸底扫出来的碎米粒,我妈攒了三天的。她说你在食堂那边总喝粥,没吃过干的。" 陆沉接过那只布袋子。袋面粗糙,灰白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薄了,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细碎的颗粒感。他解开草茎看了一眼,里面是半袋碎米——米粒大小不一,有些碎成了半粒,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米白色中混着几粒浅黄色的胚芽。 他把袋口重新扎好,攥在手里。布面的触感粗粝而温暖,像是被人的手反复抚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柔软。 "替我谢谢你妈。"他说。 小满站在那里没有走。她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袋子,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收下了。然后她把目光移向仓库里面,那扇小门的方向。 "你刚才在里面干什么?"她问。 "装了一个东西。"陆沉说,"让机器能够自己控制转速的机构。" 小满眨了一下眼睛。她显然没有完全听懂,但她点了点头,好像“装了一个东西”这个表述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她转身跑出了仓库,马尾辫在门口甩了一下就消失了。 陆沉站在仓库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仓库内部那些电子废品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那只碎米袋子装进口袋里,跟铁皮和线圈和粉笔头放在一起,口袋里的空间被这几样东西填满了大半,每一样都贴着各自的位置。 他走出仓库的时候食堂方向正传来午饭的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碎而密集,穿过镇街的空气传过来,裹在正午干燥的风里。他迎着那个方向走回去的时候,脑海里那张线路图上的最后一个点——电——已经从不可测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明天早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依次触过铁皮的边角、线圈的圆弧、粉笔头的颗粒表面和碎米袋的粗粝布面。四样东西的温度已经被他的体温焐成了同样的暖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