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陆沉睁开了眼。光线是那种浅灰色的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但已经足够把房间墙角那卷铁丝的轮廓从黑暗中分离开。他坐起来的时候四只草圈从他的手指上滑下来落在掌心里,干枯的草茎互相摩擦时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他把草圈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楼下传来声响。铁器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夹杂着水被泼在地面上的哗啦声和木柴被折断时的咔嚓声。陆沉推开房间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内亮一些,晨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条浅灰色的光带。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有人了。王电工蹲在灶台旁边,面前放着一只陶盆,盆里装着半盆灰白色的粉末——是昨天窑膛里清出来的草木灰。他用一把小铲子把灰末翻来翻去,灰末翻动的时候会扬起一阵极细的尘埃,在晨光里像一团缓慢旋转的雾。 "碱液用的灰。"王电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手里的铲子继续翻动,"林芷昨天晚上把窑膛里的灰全清出来了,装了半袋放在后院。我用细筛筛了一遍,去掉大块的炭渣和未燃尽的木屑。" 陆沉走到灶台边。锅里的粥已经熬好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舀了一碗端到桌边坐下,喝第一口的时候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他一边喝一边看到长条桌桌面上放着那只玻璃油样瓶,瓶身已经被擦干净了,瓶口的软木塞换了一只新的。 "油样瓶我重新洗过了。"王电工放下铲子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昨晚你说的那个处理流程,我捋了一遍。过滤、碱液中和、静置沉淀、再过滤。顺序没错吧?" "没错。"陆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掉,碗底朝上放在桌面上,"碱液需要浸泡二十四小时。现在开始制备的话,后天早上能用。" 王电工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去了,侧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合页的咯吱声比昨晚短促了一些。 陆沉坐在桌边。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把玻璃油样瓶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陶罐碰撞的闷响——王电工在后院开始制备碱液了。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感受着搪瓷桌面在晨光里渐渐升温的微凉。 食堂侧门被推开了。林芷走进来的时候外套上沾着露水,裤腿膝盖处有两块深色的湿痕,头发被晨雾打湿了,发梢贴在额角两侧。她手里端着那只铁盒,盒子边角上沾着一层灰褐色的窑灰。 "开窑。"她说。 陆沉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穿过镇街,沿着土路走到窑址所在的那道坡下。坡面上的露水比昨天更重,草叶被压弯了腰,两人走过时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大半截。爬到台地上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把窑膛封口的泥土照成了浅褐色的暖调。 林芷蹲在窑口前面,用一把小铲子从封口泥土的边缘开始清除。土块被一块块撬开掀到旁边,露出底下封着窑口的厚土层的断面。她清除完最外面几层土之后,用手扒开了剩余的部分。封口被完全打开的时候一股温热的空气从窑膛内部涌出来,带着烧土和草木灰的干燥气息,扑在两人脸上。 林芷把手伸进窑膛内部,小心地取出了第一只泥坯。泥坯表面呈现均匀的深褐色,釉层完整覆盖在表面,在晨光中反射着一种柔和的暗光泽。她把它放在手掌上翻了个面,仔细看着底部和侧面的釉面状态,然后把它放在旁边的地面上。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她取每一只的动作都稳而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十二只泥坯全部取出之后,它们在窑口前面的空地上排成两行。每一只的表面都是完整的深褐色釉面,没有裂痕,没有气泡,没有釉面剥落。阳光照在这些新烧成的陶器表面,让它们泛出一层温润的暗光。 林芷蹲在那些陶器前面,拿起一只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沿着陶器表面釉层的弧线缓慢滑过,感受着釉面的平整度和光泽的均匀程度。她放下那只,又拿起另一只,同样看了一遍。 "全部合格。"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平稳,"温度到了,釉料熔透了,冷却速度也没问题。这批陶器的储水性如果经过浸泡测试,应该能达到那只大缸八成以上的性能。" 她把那只陶器放回原地,站起来退了两步。她看着地面上那两排新烧成的陶器,晨光在釉面上滑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沉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轻轻敲着裤缝。 陆沉蹲下拿起一只陶器。釉面的触感光滑而致密,像一层经过均匀压实的玻璃层贴合在陶胎表面。他把它放在掌心里颠了颠重量,比同样体积的生泥坯轻了将近三分之一,说明泥料中的水分和有机质已经彻底烧除了。 "第一炉。"他说。他把陶器放回原位,站起来。 林芷没有回答。她依然看着地面上那排陶器,阳光在她的瞳孔里反射成一小片亮斑。她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些陶器逐只收回铁盒里,陶器与陶器之间用干草隔开防止碰撞。她合上铁盒盖子的时候,金属扣合拢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台地上格外清晰。 她把铁盒夹在臂弯里,站起来。陆沉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面朝着那个已经封好的窑膛。窑口的泥土还带着余温,从地面透过鞋底传上来,暖意微弱但持续。 "试片。"陆沉说。 林芷蹲下来把铁盒打开,从内壁的夹层里取出那片试片。试片比泥坯薄一半,表面的釉层完全透明,可以看到釉层底下的陶胎呈均匀的暗红色。她把试片翻转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釉层覆盖,陶胎的质地直接暴露在外面,颜色均匀、组织细密,没有气孔。 "试片合格。"她说,"这个温度和烧成时间可以作为后续烧制的标准参数。" 她把试片也收进铁盒里,站起来。两个人从坡上走下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林芷走在前面,铁盒夹在臂弯里,她的步伐比平时稍快一些,踩在湿漉漉的草叶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陆沉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她外套肩部那块被露水浸透的深色区域上,水痕在晨光里慢慢变淡。 回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王电工从院子里探出头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灰白色的草木灰,指缝里漏下来的细灰在晨光里飘散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他看见林芷臂弯里的铁盒,目光在盒面上停了一下。 "成了?"他问。 "成了。"林芷说。 王电工没有再多问。他把手缩回去,灰末从指间抖落到地面上,然后转身回到了后院。侧门的合页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林芷端着铁盒走进食堂。她把铁盒放在长条桌靠窗的角落,然后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她的手指握着杯壁,指尖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泛白。 陆沉走到长条桌边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铁盒上,铁盒的边角上那层窑灰在晨光里泛着灰褐色的光。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铁皮的边角和线圈的圆弧和粉笔头的粗糙表面。他没有把任何一件东西掏出来,只是让它们待在口袋底部,让指腹感受着各自的形状和温度。 "明天,"林芷开口了,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被杯沿挡了一下,听起来比平时远一些,"第二批泥坯的制作可以开始了。如果烧制参数稳定,大缸的复刻可以在第一批缸体成型之后开始。" 陆沉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从铁盒上移开,穿过窗户落到外面的镇街上。晨光已经彻底亮了,把镇街两侧房屋的瓦片照成一片均匀的暖灰色。镇街上有人在走动,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从街口经过,步子不急不慢。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然后那个身影拐进了街角一条小巷里消失了。 他收回视线,站起来。林芷还站在灶台边,她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但她没有放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镇街,更远,越过屋顶和树梢,落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广阔天地的边缘上。 陆沉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仍然看着窗外。他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推开了食堂的门。 外面的晨光扑面而来,干燥而清冷。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阳光落在掌心那截粉笔头上,把白色的粉笔表面照得微微发亮。他把它攥在手里,指腹感受着它细密的颗粒质感,攥了一会儿之后重新放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