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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仓库铁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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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的后背抵着仓库的铁皮墙,冰冷的触感隔着两层单衣渗进来。他盯着天花板上某个锈穿的窟窿,灰白的天光从那里漏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翻飞,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老雷已经带他看过五个地方了。外围的土垒矮墙,高不过齐胸,夯土的时候没掺足够石灰,手指一抠就能掉渣。西北角的菜地,拢共三分地,种的是小白菜和不知名的野菜,叶子发黄卷曲,明显缺氮。水井倒是有一口,铸铁摇柄已经锈得发红,摇上来的水浑浊,含着铁腥味。 最让他在意的是这个旧仓库。 门板上的合页锈死了,老雷用肩膀撞了三次才顶开一条缝。仓库里堆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三台半报废的汽油发电机靠墙摞着,旁边是几个铁皮架子,上面码着密密麻麻的电子产品,手机、平板、路由器、甚至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屏幕朝下趴着,像一只死去的蛤蟆。 "这个仓库,我们管它叫博物馆。"老雷靠在门框上,拇指在裤缝上搓着,指甲缝里的黑泥被搓成了细条。"他们觉得这些东西放一放,总有一天能修好。说白了就是舍不得扔。" 陆沉没接话。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拿起一部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后盖翘着,电池早就鼓包了,把塑料背壳顶出一个弧形的凸起。他翻到背面,品牌Logo还在,铝合金边框上全是划痕和锈斑。这个型号他认识,三年前发布的旗舰机,发布的时候号称地表最强性能。 现在是地表最贵的砖头。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又拿起一台平板电脑。屏幕完好,甚至还能看出有人擦过它,指纹印被抹得均匀,像一块磨砂玻璃。陆沉用力按了一下电源键,毫无反应。他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力度一次比一次重,指腹都按出了红印。 "别按了。"老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里每一台我们都试过。没电。电池全饿死了。" "不是电池的问题。"陆沉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很轻,但老雷还是听清了。老雷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的橡胶片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平板电脑侧过来,指甲卡进屏幕边缘的缝隙里,用力一撬。屏幕没动。他换了个角度,从充电口旁边的边框开始下手,螺丝刀是他在第一间工棚的工具箱里顺来的,十字头的,柄上的塑料护套已经裂了。他用螺丝刀尖抵进缝隙,手腕一拧——咔嚓一声,屏幕与机身分离,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 老雷凑了过来。他身上的气味很重,汗酸混着机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柴火烟熏味。 陆沉用螺丝刀尖指向电路板正中央的一枚芯片。那枚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乌黑,金线封装在边缘排成一列。 "这是大脑。"他的指尖虚点在芯片上方,没有碰上去。"学名叫SoC,系统级芯片。手机、平板、智能电视、路由器、连有些冰箱洗衣机里都有一块这东西。所有计算、存储、通信、控制,全在这指甲盖大的硅片上完成。" 老雷眯起眼睛,沉默了四五秒钟。他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什么东西,最后说:"所以呢?" "所以全死了。"陆沉把螺丝刀收回来,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裂纹,"不是没电的问题。不是电池的问题。不是充电线坏了。是这枚芯片里的电路炸了。纳米级的晶体管,几亿个连在一起,某一条线断了,整个就没法工作。就像人脑血管破了,再输多少血也没用。" 仓库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大概是外面的云层加厚了。陆沉注意到仓库深处还有一个小门,门缝里漏出更暗的光。他没有过去看,但记住了那个方向。 "这些东西,一台都修不好?"老雷问。 "理论上可以修。理论上你可以用电子显微镜找到断点,用离子束修补电路,再用光刻机重新雕刻几层金属布线。"陆沉转头看向老雷,"问题是这些东西本身就要用芯片驱动的设备来操作。所以回到原点:你要造光刻机,造光刻机需要控制系统,控制系统需要芯片。死循环。" 老雷的拇指不搓了。他把两只手都插进裤兜,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那外头那些电缆呢?电线杆上挂着的,我看都好好的。" "铜还在。绝缘皮可能还在。但电不会自己走。"陆沉把平板电脑的残骸放在架子上,转向旁边的另一堆东西——几台收音机,大小形状各异,有的带着短粗的天线,有的表面被烧出了一块焦黑的疤。他随手拿了一台,掂了掂重量,拧开电池仓盖。里面有三节五号电池,全漏液了,白色的粉末糊满了触点。 他把电池仓盖扣回去,把那台收音机也放下了。 "有人试过用其他东西发电吗?"他问。 "有。"老雷从兜里掏出一截烟屁股,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前年有个年轻人,说是学过物理,弄了些铜线和磁铁,绕了个什么……什么圈?" "线圈。" "对。他找了块马蹄形的磁铁,用铜线缠了个圈,转起来,还真亮了一个小灯泡。就是那种手电筒里的,可小了,亮了一眨眼。"老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那人走了。" "走了?" "去找他家里人。走了半年多了,没人回来。"老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陆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仓库的地面,好像在地砖缝里数蚂蚁。 仓库里安静下来。外面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像是在叫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化工镇街道上回弹了两下才消散。 陆沉沿着架子走了一圈。他从头到尾一件一件地看——碎屏手机、外壳发黄的笔记本电脑、被砸烂的无线路由器、几块电路板裸露的工业PLC控制器、一台拆了一半的老式示波器、甚至还有两个带着商标的扫地机器人,其中一个的滚刷上还缠着干枯的头发。每一件他都拿起来看过、翻转过、有时还凑近了闻一下。 电子元件烧毁时有一种特殊的焦味,像烤焦的塑料混着金属的腥气。他在这堆东西里闻到了很多那种味道。 他停在那台示波器面前。示波器的屏幕碎了,但内部的电路布局很规整,分立元件更多,芯片相对少。陆沉伸手把示波器转过来看背后,插口旁边的铭牌还在,生产日期是2003年。 "这台比刚才那些都老。"他回头对老雷说。 "老了能怎么?" "老了意味着分立元件多,运算放大器、电阻、电容、晶体管,这些是搭出来的,不是刻出来的。修理的时候不用光刻机,用电烙铁就行。" 老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暂,像是阴天里一刹那闪过的闪电,马上又被云吞掉了。 "电烙铁要电。"老雷说。 "对。"陆沉把示波器轻轻放回去,"所以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他又走回到仓库门口,倚着门框向外看。仓库外面是一片杂乱的空地,堆着锈蚀的铁桶和一些看不出来源的机械零件。空地过去十几米,是化工镇唯一的主街,路面是水泥的,裂了无数道缝,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蒿草。几个孩子在街上追逐,跑得很快,脚上穿的都是手工做的布鞋,鞋底是轮胎皮剪的。 陆沉的目光追着那几个孩子跑了一段。其中一个女孩跑得最快,头发扎成一把马尾辫,辫梢在身后甩得飞起来。她跑着跑着忽然停住,弯腰在地上捡了什么东西,攥在手里,然后继续追前面的男孩去了。 "那小孩叫小满。"老雷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她爸是去年走的,跟你说的那个搞线圈的是一批。她妈还在这儿,在食堂帮忙。" 陆沉"嗯"了一声。 他重新走进仓库,把那堆手机旁边的一个铁皮箱子拖了出来。箱子不大,大概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表面刷着军绿色的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箱盖是用搭扣锁着的,但没有锁头,陆沉一掰就把搭扣掀开了。 里面是一堆电缆接头、几节干电池、一只破损的万用表,还有一小卷焊锡丝。 他把万用表拿起来看了看。指针式的,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但内部还算完整。他把电池仓打开,里面那节九伏电池早就没电了,没有漏液,算是万幸。 "你们这里有万用表?"陆沉问。 "有啊,本来还有电烙铁的,去年被人拿去当废铁卖了,换了半斤盐。"老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那时候盐贵。" 陆沉把万用表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站起身。 他做了一个决定。 "老雷,把常住在这里的人都叫到食堂来。天黑之前。我有话说。" 老雷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陆沉见过很多次——末世里活下来的人看外来者的时候都会有的眼神,审视里夹着警惕,审视底下又浮着一层藏不住的希望。那种希望是最危险的,给错了人比不给更糟。 但陆沉没有犹豫。 "你要说什么?"老雷问。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回不去了。"陆沉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我要告诉你们,除了回去,还有别的路。" 老雷盯着他看了几秒。仓库外面的风灌进来,把一张废弃的报纸吹到陆沉脚边,报纸上还隐约看得见一个标题——"全球晶圆厂产能告急"——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蓝色。 老雷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靴底的橡胶片擦着地面,发出节奏更密的吱嘎声。 陆沉一个人站在仓库里。 他重新走向那台老式示波器,俯身看它背面的电路板。分立元件的排列方式很规整,四颗二极管排成一排,旁边是几颗电阻,色环的颜色还能辨认——橙橙红金,3.3千欧,误差5%。这玩意儿如果给他一把电烙铁、几节电池和一个电压够用的电源,他能让它重新亮起来。 但这些都是"如果"。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仓库里所有东西的清单。能用的东西太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台示波器的存在让他想到了一点:越老的东西越有可能被修复。从微米级到毫米级,从芯片到分立元件,可操作性的量级不一样。 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边是纳米尺度的硅基文明,那边的东西全死了。线的那一边是毫米尺度的电气时代,那边的东西——线圈、磁铁、电阻、电容、碳刷电机——还活着,只要有人知道怎么把它们拼起来。 他知道怎么拼。 但这个认知给他带来的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重量。他刚走了不到二十公里路,从上一个聚居地逃出来,路上用了四天,靠吃野果和生水撑着。他见过上一批人是怎么被"希望"压垮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小碎步,频率很快。 陆沉睁开眼。 仓库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马尾辫,额头上还沾着一块灰。小满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背在身后,圆脸冲着陆沉,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剥出来的榛子。 "那个叔叔说你住这里。"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坦率。 "算是吧。"陆沉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齐平。 小满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她攥着一块东西,铜色的,在一束从屋顶破洞里照下来的光线下发着暗沉沉的暖光。 那是一枚线圈。铜线绕了三圈半,两头各留了一截线头,卷得整整齐齐。虽然有点氧化发暗,但没有断,没有变形,匝与匝之间的绝缘层也完好。 "我在地上捡的。"小满把线圈递向他,"好看吧?" 陆沉伸出手接过来。铜线落在掌心里的时候有一点凉,重量比他想象的轻。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线面,氧化层刮下来一点,露出底下更亮的铜色。 "好看。"他说。 小满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陆沉把线圈托在掌心上,对着光看。三圈半的铜线围成一个圆环,磁场穿过它的时候,切割磁感线会产生感应电动势。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1831年发现,比那台示波器早了一百七十二年,比那堆手机早了一百八十九年。 电子电路死了。 但电磁学没有。 他把线圈小心翼翼地收进上衣口袋里。小满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出去了,马尾辫在门框上一甩就没了影。 仓库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沉站了很久。他盯着仓库深处那扇小门,门缝里的光线没有变化,说明那里面可能只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隔间。但他不想急着过去看,要看的还很多,这个聚居地有多少人、多少张嘴、多少能动的胳膊腿、多少可用的资源、多少他知道而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信息差就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 天光继续暗下去,仓库里的阴影越拉越长。陆沉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线圈又看了一眼,铜色在光线里变得更深了。 他把它放回去,走出仓库,向食堂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