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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丰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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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穗醒得比天还早,在窗纸还是墨青色的时候就坐起来了。她在黑暗里坐了一小会儿,听见院子里有细微的动静——是鸟落在槐树枝上的扑翅声,和露水从叶尖上滴落在砖地上那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她摸黑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院墙外面的天边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像是夜和昼正在交换着什么。 她站在院子里定了定神,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收干豆,晒豆荚,翻土,备种。干豆收完的下一步是翻地,翻完地赶着种秋白菜。秋白菜的生长周期不长,现在种下去霜降前正好能收。她一桩一桩数完了心里就安定了,走到灶间拿火石点了灶膛,把昨晚泡好的黄豆捞出来滤干了水,搁进石臼里慢慢捣着。石臼捣豆子的声音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在院子和晨雾之间响着,像在给天亮打着拍子。 天渐渐亮了。晨光从东边树梢后面透出来的时候,赵穗已经把半碗捣碎的黄豆渣兑了水搅匀了,搁在灶台边上等着做早饭的汤底。她直起腰来透过窗户往外望了一眼,院墙外面村道上的晨雾正在薄下去,能看见远处坡地的轮廓了,那一片深绿已经由绿转成了半黄半绿的颜色,像是谁在整片坡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秋意。她转身去了后院,在菜畦里掐了一把小葱叶,洗净了切成碎末,撒在捣好的黄豆汤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的时候院门响了一声。赵穗放下锅铲走过去开门,李小刀站在门槛外面,肩上的刀鞘换了新的麻绳,手里拿着两把干草扎的绳把——一把搭在左肩上,另一把握着,像是做什么活计备好的材料。他看了赵穗一眼,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灶间窗口透出来的火光和热气,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进来吃饭。"赵穗说。 他跨过门槛走进来,把两把干草绳把搁在灶间门口的地上,然后在灶台边坐下来。赵穗把两碗黄豆汤端上来,汤面撒了一层碧绿的小葱末,在乳白色的豆汤上绿得鲜亮,捧起来热气蒸在脸上,小葱和黄豆的鲜香交融着往鼻腔里涌。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对着一碗豆汤和两张葱花饼安静地吃完了饭,碗筷收进木盆里之后赵穗站起来,从墙角拎起三只空麻布袋,又从灶台边那把并排的工具里抽出镰刀和那把新竹篾刀。 李小刀接过她手里的两把麻布袋,跟着她出了院门。村道上的晨雾已经散尽了,露出一整片蓝汪汪的天,几朵薄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坡地走,赵穗走在前面,手里的镰刀和竹篾刀碰着发出清脆的细响;李小刀跟在后面,麻布袋搭在肩上,脚步稳稳地踩在土路上。 走到坡地边上的时候,赵穗停住了。 整片坡地跟昨天又不一样了。那些最先鼓起来的豆荚已经完全由浅黄转成了干枯的淡褐色,荚壳干燥发脆,微微裂开一道细缝,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深褐色豆粒。靠南边那两垄地里的豆荚成熟得最早,整片植株的叶子大半都卷了边,露出豆荚密密层层的褐色荚体在日光底下鼓胀着。风一吹过去,干裂的豆荚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成千上万只小小的铃铛在风里轻摇。 赵穗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干燥微凉的空气灌满了肺腑,带着豆叶枯黄之后的清苦香气和豆荚干透之后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豆香。她弯腰把镰刀和竹篾刀分别握好,然后回头看了李小刀一眼。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肩上搭着那几只空麻布袋,迎上她的目光,什么也没说,但点了一下头。 赵穗蹲下去,左手拢住一株豆秆的根部,右手拿着那把新竹篾刀,顺着茎秆底部斜切下去。竹刀刃口薄而利,切入干透的茎秆时几乎没有阻力,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嚓",整株豆苗就断在了她手里。她把这株豆苗倒过来提着,让豆荚朝下,在田埂上轻轻抖了两下,那些干透了的豆荚没有被抖落——还得用镰刀挨个割下来。她把豆秆搁在一边,手移到下一株上,竹篾刀又是一声轻响,又一株豆秆应声而断。 她割了大概十来株之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小刀已经在她身后半条垄的距离外蹲下了,面前铺着一只张开的麻布袋,手里拿着那把镰刀正顺着豆秆一根一根地割着豆荚,镰刀贴着豆荚蒂部滑过的时候干豆荚脱离茎秆落进袋里,嗒嗒嗒地连着响,比竹篮接嫩豆荚时的声音更干更脆。他割得又快又稳,镰刀在指间翻飞着,像是在干一件熟练了许多年的活计。赵穗收回目光继续割她的豆秆,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条垄地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只有收割的声音在晨光里此起彼伏地交错着——竹篾刀切茎秆的咔嚓声、镰刀割豆荚的刷刷声、干豆荚落进麻布袋的嗒嗒脆响,三种声音拧在一起织成了坡地上密密的、暖融融的秋日声响。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赵穗直起腰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她割完了两垄半,脚边整齐地码了一排割倒的豆秆,秆梢朝一个方向,根茬朝另一个方向,是她干活的老习惯。她回头看李小刀那边——他已经收完了三垄,三只麻布袋装了满满两袋干豆荚,第三袋也装了多半了,放在田埂上鼓鼓囊囊地立着,袋口扎了草绳。他正蹲在第四垄的地头上清理割完豆秆之后的残根,拿镰刀尖把土里残留的根茬一颗一颗挑出来扔到田埂外面,干这个的时候他也是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像是做完了主要的事之后习惯性地把收尾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拿起一只空麻布袋抖开了撑在膝盖上,开始帮他把那些还没装完的干豆荚拢进袋里。两个人的手在袋口上方交错着,干豆荚在掌心里沙沙地滑过去。赵穗低着头拢豆荚的时候余光看见他那只握着镰刀的手上,指节和虎口的旧茧被日头晒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干透了的豆叶碎屑——那是干活挨得近的时候蹭上去的。她把目光收回来,把最后一把豆荚拢进袋口,扎紧了草绳。 两个人一共收了四袋半干豆荚。四只麻布袋鼓鼓地排在田埂上,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晒着,干豆荚在袋子里碰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赵穗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收割完的坡地——六垄地上只剩了矮矮的根茬和零星几片还没落尽的枯叶,深褐色的土面露出来了,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垄沟里的土,土粒干燥松散,从指缝间纷纷漏下去,落在根茬之间的空隙里,发出极细的、像是时间在慢慢走动的声音。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坡地东边那棵大榆树的树荫方向走了几步,在树荫底下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日头透过榆树叶子的缝隙洒下碎金一样的斑驳光点,落在她膝盖上和手上。李小刀走过来在她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坐下,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出去在草地上交叠着。两个人在树荫底下坐了很长时间,谁也没说话,看着坡地上收割过后的空田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摊着,深褐色的土面和浅黄色的根茬交错着铺满了整片地,干净得像一幅刚画完又晾干了的画。 "翻地要几天?"李小刀开口说。 赵穗想了想:"两天。翻完晾一天,然后下种。秋白菜得赶在霜降前扎根。" 李小刀点了点头,手边捏着一片掉在地上的干榆树叶,在指尖慢慢捻着,叶子碎成细末洒在他裤腿上。"明天我来翻。"他说,"你家里那三只坛子该换水了。" 赵穗偏过头看他。他坐在树影里,午后斜阳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在他脸上身上缓缓移着,眉梢那道旧疤在光斑移过去的时候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赵穗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着坡地上那片已经收完的空地。"嗯。"她说,"明天翻地。" 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去了,把两个人的影子从树干底下往东边拉长,斜斜地投在刚收完豆荚的空田上。赵穗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田埂上那四袋干豆荚逐个拎起来试了试分量。李小刀已经把剩下那袋半满的麻布袋扎了口拎过来了,四只袋一字排开在田埂上,赵穗弯腰抱起一只掂了掂——够沉,够实,跟这个秋天一样厚墩墩的。 "一人两袋。"她说。 李小刀拎起两只搭在肩上,赵穗抱着另外两只,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回走。干豆荚在麻布袋里随着走路的颠簸沙沙地响着,在午后安静的村道上奏出一路细碎的乐章。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那只野猫又蹲在树根底下,眯着眼看两个人扛着满当当的麻布袋走过去,尾巴尖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赵穗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继续往前走。院门在望了,灶间的屋顶在午后阳光里冒着浅浅的青烟,林氏大概正在灶台前做着什么。她把肩上的麻布袋往上面顶了顶,步子稳当地迈进了院门。 秋天的收成,一袋一袋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