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8章 夜访

中文

第二天赵穗醒得比平时还早。窗纸外面还是沉沉的靛青色,天光一丝都没透进来,但她睁开眼睛就再也躺不住了,摸黑披了衣裳下床,推开堂屋门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叶尖上凝着隔夜的露水,在尚未退尽的夜色里泛着极淡的灰白光。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晨间特有的那种清冽微凉的草木气息灌了满肺,身上那股紧绷了一夜的劲儿才慢慢松了些。 她蹲到灶台后面把干柴筐子底下的信摸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摩挲,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把信拆了,把里面那张纸抽出来,就着灶间窗口透进来的第一线晨光又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个字,话还是那些话,但赵穗今天看着那两行字的时候心里没再起什么波澜,像是看了太多遍之后那些字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压迫力,变成了一行行写在纸上的墨迹,没什么特别的了。她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这次没有压回筐子底下,而是搁在了灶台最里面那层搁板的角落里,跟那卷县衙底册的抄本放在一处。两样东西并排挨着,一封写给她的信,一卷她抄来的底册,像是两张牌搁在桌上,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她转身去后院喂了鸡,又去菜畦里掐了一把新长出来的小葱叶子,搁在灶台上准备做早饭。林氏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赵穗已经把粥煮上了,葱花切好了搁在碟子里,案板上连烧火用的干松针都码齐了。林氏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案板上的葱花和灶膛里已经燃起来的火苗,又看了看赵穗,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往粥锅里撒了一小撮盐。 整个白天赵穗都有意无意地往北面看。她去坡地上给豆荚浇了一回水,蹲在地垄间的时候抬头就看见北边那片杂木林的上方,天空蓝汪汪的,几只灰色的鸟从林子上空飞过去,落在更远处的树梢上。她把水瓢搁回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想着那片林子的另一边,那个人大概正在林子里穿行,肩上挎着刀,腰后面别着那把小镰刀,怀里揣着油纸包的葱油饼。她想了一下他走路的样子——步子稳,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安静得像是连风都绕着他走。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廊檐底下择一把干辣椒,红彤彤的辣椒从蒂头上一颗一颗摘下来搁进笸箩里,指尖上沾着干燥的辣味。天色从淡蓝慢慢转为橘红,又从橘红沉入暗紫,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一寸一寸地爬过整个院子,最后被墙壁吞没了。她把择完的辣椒端进灶间搁好,又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村道上暮色沉沉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连那只野猫都不在。 赵穗把门合上,回了灶间端碗吃饭。晚饭是林氏做的面条,汤底用了前些天晾好的干豆角泡发后煮出来的清汤,鲜咸里带着一点醇厚的回甘。赵穗埋头把面吃完了,把碗洗了,又蹲在墙角摸了摸那三只坛子。第一只坛沿凹槽里的水换过之后清亮亮的,她蹲在那儿用指尖碰了碰坛壁上渗出来的凉意,忽然想起他说"后天回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今晚上风不大。但赵穗知道他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一定会在那个时间回来。从前没有不确定过,这一次也不会。 夜里风大了些,把老槐树的枝干吹得呜呜响。赵穗躺在床上听着风声翻了好几个身,荞麦壳枕头被她的脸反复压出不同的凹陷。她数着窗纸上一轮一轮晃过去的槐树影,数到后来自己也记不清数了多少轮,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院门外面一阵响动弄醒的。那动静不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搁在了门槛上,又像是谁拿指节在门板上极短地叩了一下。赵穗一骨碌坐起来,踩着鞋就跑到了院子里。 天刚亮透,晨雾薄薄地罩在村道上。院门口的门槛外面搁着一只粗麻布口袋,袋口扎着草绳,鼓鼓囊囊的。口袋旁边蹲着一只野猫,眯着眼看了一眼赵穗,然后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了个前腿,沿着墙根走了。 赵穗蹲下去解开草绳。口袋里面是半口袋新摘的山核桃,壳面上还带着林间湿润的潮气和细碎的青苔碎屑,几个核桃顶上还缀着一小截没摘干净的果蒂,嫩绿色的断口还是新鲜的。山核桃的旁边贴着口袋壁放了一把野葱,葱白部分带着洗过的水痕,但在晨风里已经快晾干了,像是摘完之后有人蹲在水塘边一根一根搓洗过才装进来。口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干树皮,巴掌大小,背面用指甲刻了几个字——"后天回来"。 赵穗捧着那张树皮在院门口蹲了一会儿。晨雾从她周围缓缓流过,把她鬓角的碎发浸得微微潮润。她把树皮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那几个字刻得很浅,指甲的纹路在树皮上留下了毛糙的凹痕,笔画收尾处微微卷翘着,像是刻字的人用力的时候指腹在树皮表面蹭了一下。她把树皮收进袖袋里,跟那卷纸和信封搁在一处,揣好了之后站起来,把那只麻布口袋拎进灶间。 林氏从里屋出来看见灶台上的山核桃,走过去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低头闻了闻果蒂断口处那股新鲜的青涩香气,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灶间打了水把核桃泡进了木盆里。赵老栓出来的时候在灶台边上站了站,看着木盆里浮着的山核桃,拿起一颗来用指甲抠了一下壳缝,然后放了回去,坐在条凳上开始系他的鞋带。 赵穗站在灶间门口,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袖袋里那张树皮的边角,嘴角的弧度终于松开了,像是晨雾散尽之后露出来的太阳。她转身去灶台前端起那盆泡着的山核桃,倒进竹篾里沥水,又舀了一碗昨晚剩的面汤就着几颗干红枣慢慢喝了。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窗外的晨光从院子东边铺进来,把灶间的地砖照得暖洋洋的。 她把碗洗好搁回碗柜里,想了想,从碗柜最底层端出那只小粗陶碗,碗里浅水泡着几颗剥好的山核桃仁,是她早上林氏剥的那把。她端着小碗走到灶台边,把那几颗白生生的山核桃仁捞出来搁在碟子里晾着,然后弯腰把墙角那三只坛子依次拍了拍,从第一只拍到第三只,最后那只小坛子的坛沿凹槽里换了一次新水。 做完这些她出了门,沿着村道往坡地走。晨光从东边兜头照下来,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细而长,她走着走着步子渐渐快了些,像是前面有谁在等着。坡地在晨光里铺开了满满一片深绿,豆荚又鼓了一些,那些最先长出来的豆荚已经由嫩绿转向了浅黄,荚面绷得紧实,能看见底下豆粒饱满的轮廓把荚皮撑出了微微的凸起。赵穗蹲在第一垄地头捏了一根淡黄色的豆荚,指腹轻轻捻了一下,荚壳干燥发硬,隐隐透着即将炸裂的张力。她把豆荚放回去,心里那个数又往前跳了一格——再两三天,就能收了。 她站起来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日头晒着后背暖融融的,风从坡地东边吹过来,把豆荚和半黄的豆叶摇得沙沙响。她转身往坡地外面走的时候,余光里瞥见坡地尽头的村道上走过来一个人影,藏蓝色的短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肩上的刀鞘在晨光里微微一晃一晃的。赵穗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看着他走到坡地边缘的时候脚步慢下来,隔着一片豆荚田停住了,站在田埂的另一头,隔着整片坡地跟她遥遥对望着。 隔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动的豆荚和半黄半绿的叶子,赵穗看见他眉梢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银白,看见他嘴角的线条比走之前松弛了些,看见他肩上的刀鞘换了一根新的麻绳系着,米白色,缠了三圈,打了两个收口结。她隔着那片豆荚田朝他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两天那么久,像是他每天早上都在田埂那头等着她一样。 走到面前的时候她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她抬手按了按袖袋里那张树皮凸起的边角,开口说:"山核桃我泡上了。你吃早饭了没?"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赵穗转身往村道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在晨光里,一重一轻地合着拍子,沿着村道往赵家院门的方向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