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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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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穗走到肥堆边上蹲下来的时候,掌心里那点余温还没散透。她把掌心贴在肥堆表面覆着的那层薄腐料上,温热的触感从土层深处透上来,跟掌心里的暖意融在一处,分不清哪边是肥堆的热,哪边是留在他指腹那层茧子的温度。她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拿起旁边的铁锹,把表层已经充分发酵的腐料铲松,又拿耙子拢成几小堆,预备着逐垄施到豆苗根部。 李小刀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像是怕踩碎了坡地上什么。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她递过去的那只空木桶,朝坡地下面的水塘方向走了一趟,提了半桶清水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忙开了——赵穗把腐料薄薄地培在每株豆苗的根部,李小刀跟着她后面把清水一点点浇在腐料上,让肥力慢慢往下渗。 蹲在地垄间干活的时候,赵穗的视线时不时被近旁那些豆花牵过去。花瓣从她手边擦过的时候轻得像棉絮,碰在指背上几乎没有感觉,只留下一层极细极柔的触感,像是被什么活着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她培完一垄站起来换位置,回头的间隙看见整片坡地上花海起伏,风过的时候淡白色的花浪从东到西地涌过去,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 "你以前种豆子,开过这么大的花?"赵穗回头问。 李小刀正蹲在垄沟里往培过肥的土面上浇水,听见她的话抬起头来。水瓢里的水还在往下滴,在土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细小的泥点溅在他手背上。他想了一下才开口:"老猎户种过一次黑豆,花是紫色的,比这小。"他顿了顿,目光在花丛里扫了一圈,"没这么密。" 赵穗蹲下去继续培下一垄的肥。她往土面上撒腐料的时候,掌心跟泥土接触的感觉让她想起另一件事——钱家账房那个姓程的管事。那人坐在镇口牌坊底下的石墩上,折扇在手里慢慢敲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在赵穗脑子里留了一整天了,像是根细刺扎在指尖上,看不见但偶尔会疼一下。她不知道他回去跟钱有德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钱家接下来会做什么。但地里的东西不等人。她把最后一把腐料撒在垄尾那株豆苗的根部,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李小刀浇完了水,把空桶放在田埂边上,拧了拧浸湿的袖子。日光升到头顶了,坡地上热烘烘的,花在日头底下微微闭拢了些,颜色从浅白透黄变成了更柔和的米白色。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赵穗把心里的那件事简单地说了一遍——姓程的坐在镇口,看见她,没拦,但她总觉得不太对。 李小刀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水瓢里的最后一滴水甩进垄沟里,然后把水瓢搁在桶沿上。他没有说什么"别怕"或者"没事",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坡地尽头的方向,声音平平地说了句:"我住的地方在村东林子里,从那儿能看到村口那条道。有人进村我瞧得见。" 赵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坡地尽头的树林边缘,然后收回来,弯腰把空了的铁锹和耙子拢到一处。她没有说谢,只是把铁锹往田埂边靠了靠,让两把工具并排立着,像是什么约定好似的。 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赵老栓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是粗麻纸,边角折得齐整,封口处压了一小块干了的蜡印。赵穗进来的时候赵老栓正对着那封信发愣,听见脚步声才抬头,把信往桌上一搁:"今早村口老赵头捎来的,说镇上有个人让他带给你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就写了'东柳村赵穗收'。" 赵穗走过去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看。麻纸糙手,蜡印上压了个简单的"钱"字,笔画粗重,用力得很。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来,上面写的字不多,横竖撇捺写得端正,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的时候心里带着一股闷劲。信上说:赵家租子的事,钱老爷已记在账上了,两个月期限一天不差,届时若交不上租子,自然按约定的办,地田家产一并抵偿。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坡地上所种之物,无论收成如何,不在此次租子抵扣之内。 赵穗拿着那张信纸在堂屋里站着看了两遍。灶间里林氏在炒菜,铁锅的响动隔着门帘传出来,把屋里的安静衬得更响了些。她把信纸折了重新塞回信封里,搁在桌面上,翻了个面把写着字的纸面朝下扣着,像是这么一扣就能把那些字压住似的。 "不用管。"赵穗说,"坡地上的东西我自己做主。租子是租子的账,地是地的账,两笔各算各的。" 赵老栓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他伸手把信封拿过去看了看背面的蜡印,又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背影弓着,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赵穗坐在桌边把那碗饭吃了。菜是林氏炒的,清炒野苋菜加了几瓣蒜,赵穗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了,咀嚼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牙关咬合的声音,格外清晰。她把空碗端进灶间的时候林氏正蹲在灶台后面擦灶膛里的灰,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低声说了句:"穗儿,那信上的字你看完了?" "看完了。" 林氏蹲在那儿没动,手里的抹布在灶膛壁上擦了一圈又一圈,磨出闷闷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上面写的什么,你念给娘听听。" 赵穗把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林氏蹲在灶膛前面听着,手里的抹布停住了。灶膛里残余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额发蒸得微微发潮。她听完之后安静了很久,久到赵穗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林氏把抹布叠了叠搭在水盆边沿上,站起来转过身,走到赵穗面前,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她的领口。 "没事。"林氏说,声音低低的,但很稳,"你种你的地。娘信你。" 赵穗站在灶间里看着林氏拢完她领口之后转身去案板前继续切菜的背影——背微弓着,手指捏着菜刀一刀一刀地切着,刀锋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平稳如常。她看了几息,转身回了屋。 下午再去坡地的时候,日光已经过了最毒的时辰,斜斜地照在花丛上。赵穗蹲在地垄间把那些新冒出来的杂草拔了,又把豆苗茎秆底部那些多余的侧枝掐掉,让养分集中在花和接下来的豆荚上。她干得专注,手上沾满了草汁和泥土的绿褐混合色,指缝里嵌满了细碎的黑土粒。拔到第三垄的时候,她听见坡地东边的树林边缘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赵穗直起腰望过去。树林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藏蓝色的短褐,手里拎着一样细长形状的东西,日光透过树冠在他身上落了星星点点的光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树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沿着田埂朝她走过来。 走进了她才看清他手里拎着的是一条草绳,绳子上串着四五只野兔,毛色灰黄,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他走到田埂上把草绳搁在草帘子旁边,野兔一只一只挨着排好,像是摆什么物件似的端正。 "林子里套的。"他说,"放你灶台边上,你娘会收拾。" 赵穗蹲在地垄里看着他,手上的泥还没拍干净。日头斜着照在他侧脸上,把他左眉那道旧疤照得微微发白。"你一早蹲村口雾里等我的那天,也套了兔子?" 李小刀没有正面回答。他弯腰把那几只野兔排得更齐整了些,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整片开花的坡地。豆花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比早晨颜色深了一些,花瓣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整片地看起来温融而厚重。 "花要落了。"他说。 赵穗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最靠近田埂的那几株豆苗上,最早开出来的几朵花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了,颜色从浅白透黄变成了发暗的米黄色,像是旧宣纸上洇开的茶渍。花瓣底端鼓起了极细小的凸起,颜色嫩绿,像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那是花谢之后即将长出来的豆荚雏形。 赵穗蹲下去伸手轻轻托起那朵将要谢落的花,花瓣在她指尖散开了,露出底下那枚嫩绿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小豆荚。她看着那枚豆荚,把散落的花瓣拢在掌心里,然后撒在垄沟的土面上。"花落了,豆荚就长了。"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掌心里残留的花瓣碎末,"再过一阵子就能掐头茬了。" 李小刀站在田埂上,目光从豆荚雏形移到她脸上,又移开。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把最后几朵晚开的花拂得轻轻摇着。他站了一小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我还来。你要去镇上那些东西再重,两个人来回拿总比一个人轻省。" 赵穗听懂了。他说的不是东西重不重,他说的是去镇上那条路上牌坊底下坐着的人。她点了一下头,把那双沾着草汁和泥印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把草绳上那串野兔拎起来,转身往村道走。李小刀跟上来接过了她手里的草绳,拎着野兔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子慢慢合上了节拍,一左一右走在被斜阳拉长的田埂上。 回到家赵穗把野兔交给林氏收拾,自己去井台边打水把手上的泥洗干净了。凉水冲在手指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指节有些酸胀,今天蹲了一整天,手劲用过头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往屋里走,经过堂屋的时候瞥见桌面上那封信还在原处扣着,纸背朝上。她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把信拿起来,没拆,直接塞进了灶台边放干柴的筐子底下压着。那些字她看过了,记在脑子里了,但不想让它再出现在桌面上。 晚饭后赵穗坐在院子里把那把新镰刀的刃口拿磨刀石蹭了两下,蹭完了拿指腹顺着刃口轻轻摸过一遍,确认锋利度正好,才用布擦了擦搁回墙角。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夜色已经把院子填满了,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摇出一片沙沙的响声。她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天——月亮比昨天圆了些,清辉洒在砖地上,白得像一层水。 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东去了。那是她熟悉的步频和节奏,不轻不重,每一步间距差不多。赵穗站在院子里听着那脚步声远下去,然后轻轻把院门合拢了。 她回到屋里吹了灯躺下去。荞麦壳枕头垫着脸颊,她闭上眼睛,黑暗里豆花在风中起伏的画面还在眼前浮着,淡白浅黄的花浪一叠一叠地涌过来又退下去,花瓣落下来之后底下那枚嫩绿色的豆荚慢慢鼓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嘴角翘着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厚厚地铺在天上,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整片坡地笼在一片均匀的灰白光线里,没有影子,花和叶的颜色都沉了几分。赵穗早上起来去坡地走了一圈,露水比往常重,裤腿湿到了膝盖。她蹲在第一垄地头看了看昨天那枚刚冒出来的豆荚雏形——一夜之间大了两圈,已经从米粒大小长到了小指指节那么长,嫩绿的荚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摸上去凉丝丝的,里面能隐约摸到两三颗圆鼓鼓的凸起。 赵穗的手指尖轻轻贴着那枚豆荚停留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花落了,豆荚在长。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整片坡地——最早开花的那些植株上已经挂满了青绿色的小豆荚,密密地垂在茎秆两侧,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柔润的嫩色。后面的植株上花还在陆续开着,浅白淡黄的花瓣跟嫩绿的豆荚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绿地上斑斑驳驳洒了碎米粒。 她蹲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藏蓝色短褐,肩上挎着刀。他正低头跟老槐树根底下那只蹲着的野猫对望,野猫眯着眼看他,他不动,猫也不动。 赵穗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了。他也偏过头来看她,灰白天光里他那双浅褐色眼睛颜色淡了些,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沾着露水的裤腿,又扫回去。 "今天我跟你去镇上。"他说。 赵穗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我今儿不去镇上。" 李小刀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花开了,豆荚长了,头茬嫩荚过两天就能掐。"赵穗把手里攥着的那小截豆荚茎秆举起来晃了一下,"摘了嫩豆荚得赶紧处理,放不住。我想趁着这两天先收了头一茬嫩豆荚,腌一坛子酸豆角,剩下的晒干了存冬菜。镇上不急。" 李小刀的目光从她手里的豆荚茎秆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接过了一个新的安排,转身朝着坡地的方向迈了一步。赵穗跟上去,两个人的步伐又合上了,在灰白的天光里沿着村道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到坡地边上的时候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把豆荚和残花摇得哗啦啦响,赵穗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潮气和豆叶特有的清苦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豆荚初生的嫩绿香气。 她蹲下去开始掐第一茬嫩豆荚。手指捏住豆荚的根部轻轻一扭,豆荚连着蒂头就摘下来了,搁进旁边的竹篮里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一声挨着一声,连绵不绝。李小刀在不远处把那些已经谢尽花的残枝修剪掉,剪刀落在茎秆上的咔嚓声跟竹篮里豆荚落进去的嗒嗒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整片坡地在跟两个人合奏一支曲子。 赵穗掐着掐着,嘴角的笑意就藏不住了。竹篮底渐渐铺了一层嫩青色的豆荚,在灰白天光里泛着瓷一般润泽的光。她回头看了一眼神情专注地剪着枯枝的他,又低头看着篮子里越摞越高的嫩豆荚。日子就是这样一茬一茬往前走的,花开了,豆荚长了,人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