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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沤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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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穗就被灶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了。 她披上夹袄推门出去,看见林氏弓着背在灶台前面忙活,案板上摆着一摞新烙的葱油饼,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旁边搁着两个洗干净的竹筒,一筒装满凉白开,另一筒里是腌好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包袱皮摊在旁边的凳子上,林氏正往里面一样一样地放东西——干蘑菇一小包,赵老栓昨天给的那包干木耳,野苋菜晒干后收进布袋里的一大捧,还有一小罐她自家腌的酸萝卜。 赵穗靠在灶间门框上看着她娘来来回回地忙。林氏把东西都塞进包袱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系口,系紧了还拉了两下确认不会散开,然后抬起头来朝赵穗笑了一下:"饼趁热吃,路上饿了垫肚子。" 赵穗走过去接过包袱掂了掂,比前些天去县衙那次带的还沉些。她把包袱挎在肩上,从案板上拿了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饼皮烙得两面焦黄,咬下去酥脆地碎在齿间,葱花和粗面的香气混在一起滚过舌面。她嚼着饼走到院子里,天边已经亮了,东边的云层染了一层浅粉色的薄光。 "娘,"赵穗回过头说,"坡地那边我托了人,今天会帮我看。" 林氏站在灶间门口拿围裙擦着手,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路上小心,别跟人多搭话,换了东西就回来。" 赵穗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又灌了两口水,挎着包袱出了院门。村道上的晨雾还没散透,薄薄地浮在半人高的位置,把远处田埂上的树丛和篱笆都抹成了灰绿色的剪影。她沿着村道往西走,经过坡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停,侧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晨雾里那片绿看不真切,但赵穗知道豆苗在那里站着,花蕾在雾里悄悄鼓胀着。她收回目光继续走,鞋底踩过湿漉漉的土路,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藏蓝色的短褐,肩膀微弓着,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面朝着村口的方向。晨雾在他周围缭绕着,把他整个人笼进了一层灰白里,只有肩上斜挎的那把刀鞘轮廓清晰。他像是已经在那儿蹲了好一会儿了,肩膀和衣摆上都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赵穗的脚步慢了下来。 李小刀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晨雾里他的目光找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根削好的竹竿,大概半人高,指头粗细,两端都被刀修得圆润光滑,不扎手。竹竿的一头系着一条细麻绳,另一头留了一小段绑了块旧布,像是用来缠在手上防滑的。 "路上带着,"李小刀说,声音在晨雾里闷闷的,"山路有一段不好走,拄着稳当。" 赵穗低头看着那根竹竿。竹节被打磨得平滑,拿在手里比她预想的轻,长度刚好卡在她手垂下去的时候掌心够得着的位置。她握着竹竿在路面上顿了一下,竹底碰上土路发出笃的一声,脆而稳。 "你一大早蹲这儿等?"赵穗问。 李小刀没有接话。他站直了身子,把肩上的刀换了个方向,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村口的路。赵穗看见他站直之后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了,落在她肩上挎着的包袱上,又挪开了。 "坡地那边的活我弄完了。"他说,"嫩苗收了晒在田埂上,用草帘子盖着的,怕露水打湿。肥堆也薄薄敷了一层在垄面上,等你有空回来再兑水浇。" 赵穗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喉头忽然有点发紧。她低下头把竹竿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指腹贴着竹竿光滑的表面,掌心里那截温度凉丝丝的。"今天路上好走。"她说,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嗯。" 两个人在村口的雾气里站了一小会儿。赵穗把包袱往上提了提,扛稳了,握着竹竿往村外的官道上迈了一步。李小刀在她身后没有动,但赵穗走出几步之后听见他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午后我在坡地等。" 赵穗没有回头。她只是把竹竿握紧了些,继续往前走。雾气在官道两边渐渐稀薄了,日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漏出来,把路面上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她走了一段之后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空了,雾里只剩下那棵树的轮廓孤零零地立着。 她转回去继续走,脚步稳当了些。竹竿在手里拄着,走山路的时候果然好用,遇见碎石和坑洼的地方只要借力一撑就能稳过去。包袱挎在肩上沉甸甸的,但赵穗心里轻,脚步比前些天去县衙那次快了不少。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巳时了。日头升到了半空,把镇口的牌坊照出了一道斜长的阴影。赵穗沿着主街走了半截,在南街拐角找到了赵老栓说的那家粮铺。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胡记粮行"四个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正在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 赵穗走进去把包袱搁在柜台上解开了系口,干蘑菇、干木耳、野苋菜干一样一样摆出来。胡掌柜摘下老花镜凑近看了看,拿手捻了一小撮木耳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了赵穗一眼。 "东柳村的?你爹姓赵?" "是。他让我给您带话,说去年您收过他一批干蘑菇。" 胡掌柜点了点头,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然后报了个价。赵穗心里算了一下,比粮铺门口那个大黑板上写的市价还略高了点。她心里明白这多出来的几分是冲着赵老栓的面子,但她没推让,只点了点头说"成"。胡掌柜拿纸把东西包了,转身从柜台底下的钱匣子里数了铜板出来,又转身从粮柜里舀了半袋粗面,一并递过来。 赵穗把铜板数好揣进怀里,粗面袋子扎紧了口挎在另一侧肩上,又把竹竿夹在胳膊底下。她出了粮铺站在门口想了一想——来都来了,去菜市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便宜些的盐和酱醋。顺着主街往东走,菜市口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蹲在地上的,热热闹闹挤了一整条街。赵穗在几个摊子前转了转,拿铜板换了一小包粗盐和半瓶黑酱,又在一家卖种子的摊前蹲下来看了半晌。摊主是个瘦高的中年人,面前铺着几层麻布,上面分类摆着各样的菜籽,用纸包着标了字。赵穗翻了翻,挑了一包秋白菜籽和一把小葱种,付了几文钱揣进怀里。 从菜市口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往头顶偏了,街上的人流比来时稀疏了些。赵穗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包袱里,粗面袋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两边肩膀受力均匀,挎着竹竿往镇口走。走到镇口牌坊底下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步——牌坊根底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长衫,手边搁着一把收拢了的折扇。 赵穗认出那个侧影了。昨天在野地边跟刘大壮说话的那人,青布长衫,折扇——钱家账房那个姓程的管事。他坐在石墩上像是等人,又像是在歇脚,扇子在手里不紧不慢地磕着掌心。 赵穗的步子没停。她把竹竿换到外侧挡着,面不改色地从牌坊底下走过去。经过那人的时候她没有侧头看他,余光里那人微微抬了一下脸往她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但没打算搭话。 赵穗走出镇口之后加快了脚步。官道上没什么人,她的影子在日头底下缩成短而黑的一团,紧紧地跟着她的步子。她握紧了竹竿,粗面袋子在肩上一下一下地颠着,包袱里的瓶瓶罐罐偶尔磕出一声细响。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天傍晚他说"午后我在坡地等"时的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今天日头不错,但她在那一刻就信了。 她走到官道中途的时候在一棵大柳树底下歇了歇脚,从包袱里掏出林氏塞的那张葱油饼啃了半个,又拔开竹筒灌了几口水。柳树的荫凉里蝉声一阵一阵地噪着,热风把路边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赵穗坐在树根上,把竹竿横搁在膝盖上,低头摸着竹竿表面被削光滑的竹节。她把整根竹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竹节都被打磨过了,最上端的那一截还微微削出了一个弧形,正好贴合掌心握着时的弧度。 她在树根上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继续赶路。 回到东柳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村口的槐树底下空荡荡的,两个老汉都不在,只有树影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凉荫。赵穗沿着村道往家走,走到坡地边上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六垄豆苗在午后的斜阳里齐齐整整地立着,叶片被日头晒得微微低垂,但茎秆挺直。田埂上铺着一张草帘子,帘子底下压着的是晾晒的嫩苗,边缘被几块石头压住了边角。肥堆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腐料,平整匀净地铺在垄间的土面上,像是被人用耙子仔细地梳理过。 赵穗站在田埂边上把包袱和粗面袋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正要蹲下去查看嫩苗的晾晒情况,余光扫见坡地东边的矮树丛后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她直起腰来望过去——李小刀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野葱,葱根上还带着湿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拔回来的。他看见赵穗站在田埂上的时候步子顿了一顿,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野葱搁在草帘子旁边。 "回来了。"他说。 赵穗看着他那张被斜阳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眉梢那道旧疤在光影里淡淡的银白色纹路,看着他把野葱搁下来之后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路都没白走——县衙去了,底册查了,粮铺跑了,菜市口转了,包袱换回来大半袋粗面和一小包盐,所有这些都是实的、攥在手里的东西。但此刻站在坡地边上,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里还掺了些别的什么,说不太清楚,只觉得日头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远,风把豆苗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嗯,回来了。"赵穗说,"坡地我都看了,你弄得挺好。" 李小刀"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落向她脚边的包袱和粗面袋子,又抬起来:"沉不沉?" 赵穗笑了一下:"还行。竹竿帮了大忙。" 两个人在田埂上站了片刻,日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东边拉成两道瘦长的墨线,在地面上轻轻地挨着。赵穗弯腰把地上的包袱和粗面袋子提起来,又拿起了那根竹竿。李小刀伸手接过了她手里最沉的那个粗面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什么也没说,往村道方向走了一步。 赵穗提着包袱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村道往赵家走,影子在身后拖着,有时候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道是谁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晚炊的烟气裹进空气里,混着灶间烧柴的暖香,在暮色渐沉的村道上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