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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主动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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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日子过得稳当而绵密。 头一天早上赵穗起来把那篮子间下来的嫩苗洗了,晾在竹篾上沥干水。嫩苗的叶片在晨光里绿得透亮,表面挂着细碎的水珠子,一碰就滚落下来。她蹲在院子里把沥干的苗叶一把一把码进粗陶坛子里,中间撒一层薄盐,再码一层,再撒盐,码到坛口剩三寸光景的时候拿一块洗净的鹅卵石压在上面,然后盖上坛盖,往坛沿的凹槽里添了水封住口。做完这些她把坛子搬进灶间墙角的阴凉处搁好,拍了拍坛沿确认封得严实,这才直起腰来。 林氏从灶间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她,粥里掺了剁碎的荠菜末和几粒黄豆,煮得软烂清甜。赵穗端着碗坐在院门槛上慢慢喝,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发暖。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微风里晃着,心里平静得像一池没有被石子惊动的水。 吃过早饭她又去了坡地。豆苗又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几株已经长到了她小腿肚的高度,茎秆粗壮挺直,叶片深绿厚实,摸上去像绸子一样滑。她蹲在地头挨垄检查了一遍,没有虫害,没有枯叶,肥堆还在持续发热,整片地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在地头坐了一会儿,伸手把一株豆苗旁边冒出来的杂草拔了,连根带泥拔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她又去了。这次带了那把新锄头。她把锄刃轻轻落在垄沟之间的土面上,顺着垄的方向翻松了一遍表层土,把雨后结的那层薄薄的硬壳打碎了。干完这些她才直起腰来,额上沁了一层薄汗,站在坡地边上往远处看了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心里数着日子——今天晚些时候他该来了。肥堆还差最后一翻,翻完了就能用到豆苗上。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了,赵穗回家吃了午饭歇了个午觉。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院子里响了一声,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搁在了门槛上。她睁开眼坐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院门关着,青砖地上空空的,门槛上什么也没有。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躺回去,余光扫见灶间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赵穗下了床推开堂屋门走过去。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竹篮,编得密实,篮底垫着几片洗净的荷叶,荷叶上面躺着四五条巴掌长的河鱼,鳞片完整,鱼鳃还泛着潮湿的红色,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没多久。鱼身上洒了一层细盐,切口处塞了姜片,处理得干干净净。 赵穗站在灶间的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只竹篮。篮子的提手上系了一根草绳,草绳打了个结扣,跟柴刀柄上缠的麻绳收口处打的结扣一模一样。 她把竹篮端进灶间搁在案板上,转身走到院门口推开了门。村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午后的日头把路面晒得发白,远处的树冠一动不动地垂着。但她看见院门外的青砖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半个脚掌的形状,鞋底的纹路印在砖面上,朝着村道东头的方向。 赵穗站在院门口看了那个脚印几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关上院门。她进了灶间把那几条鱼收拾好了搁进盆里泡着,拿荷叶垫在灶台边上晾着。鱼鳞完整,鱼腹剖得干净利落,连鱼鳃都摘掉了,省了她大半的功夫。她看着那几条鱼在心里算了一下,够炖一锅鱼汤了,还能晒两条鱼干留着以后煮粥。 傍晚的时候赵穗扛着锄头又往坡地走了一趟。走到坡地边缘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田埂上蹲着一个人影。藏蓝色的短褐,背影弓着,面朝着肥堆的方向,像是已经在那儿蹲了好一会儿了。 赵穗走过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但走到离他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他就偏过头来了,像是耳朵里长了眼睛。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看了赵穗一眼,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晃了一下——是一把新打的铁耙,三齿的,齿尖磨得发亮,还带着刚淬过火的暗青色。 "河鱼收到了?"赵穗在他旁边站定,把锄头搁下。 李小刀把铁耙竖起来搁在田埂上,点了下头:"收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肥堆,"翻?" "翻。" 两个人围着肥堆又翻了一遍。这次翻完的堆子比上回更匀,腐料颜色均匀地呈深褐色,没有明显的温度分层,上手一握松散绵软,带着暖意和一股沤透了的草木腥气。赵穗搓了搓指尖上的碎料,心里有了底,拍了拍手站起来。 "这堆肥明天就能用了。"她说,"兑水浇在豆苗根上,半个月追一次,能撑到豆荚结满。" 李小刀把铁锹搁在田埂上,蹲在肥堆边上伸手按了按堆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的话。他蹲着的时候比站着看起来小了一圈,肩膀收着,两臂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沉默地缩成一团。赵穗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看见他的后颈皮肤在斜阳里晒成了微微的麦褐色,衣领下面有一道浅白的旧疤,从后颈延伸进衣领深处,看不太清楚是什么样的伤留下来的。 她移开目光,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肥堆边上,夕阳的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下往东边拉得又长又细,一道挨着一道。 "你以前那条腿,"赵穗开口说,声音不高,"三年前摔的。现在下雨天还疼不疼?" 李小刀偏过头来看她。距离近,赵穗能看清他眉梢那道旧疤的纹路——斜着断了眉毛,疤痕本身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银白。他看了她两息才开口:"偶尔。阴天之前会酸,不是很厉害。" "我家里有艾草。晒干了的。你拿回去泡水烫脚,能祛湿。"赵穗说完站起来,把手伸过去,"走。拿艾草去。" 李小刀看着伸到他面前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指节微微弯着,沾着干了的泥土印子。他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的那几息里赵穗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的高,指尖有一点凉,指腹的茧子硌着她的掌根。他站起来之后很快松开了手,垂下手臂,目光落在别处。 赵穗收回手,率先往坡地外面走。走了几步她的步子顿了一下——掌心还残留着他指腹那层茧子的触感,微微发烫。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攥了攥,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西边还剩一抹橘红的霞光,把云彩的边沿染得像烧过的炭一样亮。赵穗推开院门,林氏正蹲在灶间门口择一把韭菜,看见赵穗身后的李小刀,脸上一点儿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她站起来把韭菜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朝李小刀笑了一下:"来了?正好,你赵叔今天跟人换了半斤豆腐,我拿鱼炖了汤,锅都开了。" 李小刀站在院门口,嘴角动了一下,低了低头,低声说:"婶子费心了。" 林氏摆了摆手转身回了灶间。灶台上那口粗陶锅盖着盖,咕嘟咕嘟冒着滚沸的细泡,鱼汤的鲜香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在灶间的热气里翻腾。赵穗走进灶间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已经炖成了乳白色,几条河鱼在汤里翻着身,豆腐块煮得微微发胀,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几片姜。她拿勺子搅了一圈,汤的浓稠度刚好,鱼肉轻轻一拨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了。 她盛了三碗汤端到堂屋桌上,又去灶间端了一碟子新烙的韭菜盒子。李小刀坐在桌前,接过赵穗递来的筷子的时候指腹在筷身末端停了一下——赵穗握着筷子另一端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她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筷子轻轻抵着她的手指,短得几乎无法捕捉的一瞬,然后他接过去了。 饭桌上赵老栓没问什么,只是闷头喝汤。但赵穗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喝完一碗之后把空碗往桌中间推了推,朝李小刀看了一眼又移开。林氏在旁边添汤的时候多给李小刀添了半勺鱼肚那一块最嫩的肉,自己碗里只剩了些汤渣也喝得笑眯眯的。 李小刀吃得比上回从容了些。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把鱼刺在唇边抿干净了搁在碟子里,筷子夹韭菜盒子的时候稳当妥帖,不再像头一回那么生硬了。赵穗坐在他对面,也低着头慢慢喝汤,余光时不时扫他一眼——他垂着的睫毛在灯影里投了一道淡淡的弧线,嘴角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吃完饭李小刀站起来要把碗收进灶间,林氏拦住了说"你坐着歇歇"。他看了看林氏,又看了看赵穗,最后还是把碗放下了,但没坐回凳子上,而是靠在了堂屋的门框边上。灶间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个身子拢在暖融融的光里,另外半个隐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中。 赵穗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把晒干了的艾草,用草绳扎成一束,草叶在干燥之后卷成了灰绿色的细条,散发出安神的、微苦的清香气。她走到门框边上,把艾草递过去。 李小刀接过去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他攥着那束干艾草的手握得紧了些,像是把它收进了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赵穗站在门框边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矮矮的门槛,灶间的光从赵穗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李小刀脚前的青砖地上,他的影子落在她身后的灶间地面上,两道影子一里一外,隔着门槛的阴影。 "后天我去镇上送东西,你在坡地把那些掐下来的嫩苗帮我收一收,晒干存着。"赵穗说,"等我回来腌菜。" 李小刀把艾草换到左手里握着,点了点头:"后天什么时候去?" "一早。午后就回来了。" 他又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记下来了。然后他把艾草揣进怀里——这一次赵穗隔着衣料看见他胸前那个位置的轮廓又厚了一小层,针线、烟叶、鸡蛋,现在又多了一束艾草。她把目光从那块凸起的衣料上挪开,退后半步,靠在了门框另一侧的木柱子上。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堂屋里灯焰吹得晃了一下。赵穗抬手拢了一下灯焰,橘黄的光重新稳住,把两个人的影子又拉近了一些。她站在门槛这边,他站在门槛那边,中间隔着那道矮矮的木槛,谁也没有迈过去,但谁也没有往后退。 "那后天见。"赵穗说。 李小刀握着艾草的那只手从怀里拿出来垂在身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久一些,像是要把她在灯影里的轮廓看清楚、记住了,然后他才点了点头。 "后天见。" 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在村道上不轻不重地响起来,一步,一步,赵穗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藏蓝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暗处去,最后被院墙拐角吞没了,只剩下夜风里残留的一点干艾草的气味,在院子里散开来,淡淡的、苦涩的,又暖烘烘的。 赵穗在门槛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把堂屋门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