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村道一路走到坡地尽头,拐上通往山脚的小路时,晨雾薄了许多,路两边的灌木和野草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露水蒸腾之后细润的亮。赵穗走在前面,脚下土路从村道的干爽暖白变成了山脚小路的湿润深褐,草叶上的露珠扫过裤脚留下一线凉意。她走了一段之后侧过头往回看了一眼——他跟在后面,肩上挎着刀鞘,手里拎着麻布袋,步子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间距均匀。他感觉到她看过来就抬眼迎了一下她的目光,什么也没说,但脚步往前迈了半寸,把两个人之间的间距缩短了一点点。 小路拐过一道土坡之后,林子出现在眼前。杂木林的树冠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褐黄和暗绿,树根处的落叶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厚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晨间格外清晰。他走到林子边把那棵老栗树的位置指给她看——树干粗壮,树冠在晨光里铺开一片暗褐色的轮廓,树根底下的落叶堆上散落着深褐色的栗壳,栗壳上还带着细碎的青苔碎末和干枯的叶屑,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赵穗在栗树根旁边蹲下来,伸手拨开一层落叶,底下露出几颗完整的野栗子,壳面饱满油亮,在落叶的潮气里泛着深褐色的温润光泽。她把栗子捡起来搁进麻布袋里,栗壳碰着布袋底发出沉实的脆响。他蹲在树根另一侧也开始捡,两个人一人一边,手指在落叶之间翻着,把藏在枯叶和青苔底下的栗子一颗一颗地拣出来,搁进各自的布袋里。 日头从林子东边的树梢后面升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把树根周围的落叶翻了一遍,两只麻布袋底都铺了浅浅一层野栗子,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润光。赵穗站起来把布袋口拢了拢,麻布袋在她手里坠着微微的分量。她偏过头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透过稀疏的树冠,能看见林子边缘那片野葱地的方向,野葱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嫩青色的润光。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麻布袋上,又看了一眼他那只布袋的袋口,开口说:“够吃了。”他站起来把麻布袋口扎紧了拎在手里,在林子边站了一息,目光也落在那片野葱地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开口说了一句:“明年秋天再来。”赵穗在林子边站着,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手里的麻布袋照出了一层暖褐色的亮,她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他拎着麻布袋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着山脚小路往回走,日光在两个人身后越来越高了,把两个人手里的麻布袋影子投在土路上,随着脚步慢慢往前晃着,像是秋天收进了布袋里的回声。 回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上方,晨雾散尽了,村道上的土路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赵穗沿着村道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进去,把麻布袋搁在井台边沿的阴凉处,解开袋口把里面的野栗子倒进一只粗筐里。栗子滚进筐底的时候碰着粗陶发出一阵脆亮的响,在晨光里一串串地散开,深褐色的壳面在日光底下泛着油润的光。她蹲在筐边把栗子一颗一颗地翻看了一遍,把有虫眼的挑出来搁在一旁的小碟子里,完好的拢到筐子另一边。他站在井台边沿把麻布袋抖了抖,把袋底沾的碎叶和青苔拍干净了,叠好搁回墙根。他做完这些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从筐子里拿起一颗栗子捏了捏,又放了回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晒两天再煮,壳好剥。”赵穗点了点头,把挑好的栗子拢进筐子里端到灶间墙角的阴凉处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午后的日光从灶间窗口斜照进来落在案板上,把案板上那把野葱的影子拉长了投在木纹上。赵穗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窗台上那碗养着的野葱端起来换了一遍清水,葱叶的尖梢已经超过了碗沿一大截,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把葱碗搁回窗台,又转身走到院子里在井台边洗了手,坐在廊檐底下的台阶上晒着午后暖融融的日光。他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把墙角那两把铁锹的锹头拿干布擦了擦,擦完了站起来把干布搭在水盆边沿,也走到廊檐底下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坐在廊檐底下,日光从偏西的角度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并排挨着,慢慢地往东边移。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浮着新翻的泥土气和野栗子晒过日头之后泛出来的干爽暖香,风偶尔吹过把老槐树光秃的枝干摇动了一下,又安静了。赵穗坐在廊檐底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日光里,肩头的衣料被晒得微微发暖,眉梢那道旧疤在偏斜的光线里淡得像一道极细的银线。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里那排白菜上,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院子听的:“萝卜籽下了,白菜收了,栗子也捡了。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他坐在她旁边没有立刻接话,隔了几息才开口,声音跟日光一样温温的:“那就等它们自己长。” 院子里的日光又往西偏了一截,廊檐下的阴影从赵穗的脚边慢慢爬到了膝盖上。她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搁在台阶面上,侧过头又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日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身子在暖融融的光里,另半边已经笼进了廊檐投下的暗处,眉梢那道旧疤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淡成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在台阶面上搁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墙根前面,弯腰把那排白菜最边上的一棵轻轻扶正了一些,让它的菜帮跟旁边的菜对齐。他做完了这件事直起腰来在墙根前面站了一息,日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过来把他肩头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衣摆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赵穗从廊檐底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墙根前面看着那排白菜。日光把菜帮深绿色的表面照得油亮亮的,根部缠着的浅金色草绳在光照底下泛着干爽温润的光,像是一排安安静静立着的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收拢这一年最后一段日光。她把目光从那排白菜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干上,风比午后小了些,枝丫几乎一动不动地悬在暮色渐起的天光里。她在墙根前面站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来看他,开口说:“冬至前收了进窖。”他站在她旁边,日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根上,长长的一道,跟她的影子并排立着。他听了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目光还落在那排白菜上,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不高:“窖在哪儿?”赵穗想了想:“后院墙根底下,我爹年轻时候挖的,一直空着。”他点了点头,把目光从那排白菜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开口说:“我去看看。”两个人转身绕过院墙往后院走,日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过来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地挨着,沿着院墙根慢慢地往后院方向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