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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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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赵穗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青砖地上的露水比昨晚上更重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湿亮。墙根底下那排白菜的菜帮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深绿色的表面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她合上窗转身出了屋,灶间里林氏已经把粥盛好搁在案板上晾着了。赵穗端碗低头喝完,把空碗搁进木盆里,弯腰从墙角拎起铁锹。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靠在院门边的门框上,手里拎着一把跟她那把一模一样的铁锹,锹头在晨光里泛着被磨亮的铁青色。他看见赵穗出来,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坡地走。 晨雾在路面上浮着,霜比前两日薄了些,踩过去的时候只剩下极细的沙沙声。赵穗走到坡地边上的时候在田埂边沿站定,看了一眼清过根茬的空地——六垄地光秃秃地铺开了,深褐色的土面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色,昨晚夜里的潮气还没有完全散透,土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她把铁锹插进第一垄的地头,脚掌踩上锹肩借力往下一压,铁锹切入土里的声音闷而沉,带着泥土被剖开时特有的那种紧实的回响。手腕一翻,整块土被翻了过来,断面处露出下面颜色更深、带着潮气的内层土面,新翻的土腥气在晨光里弥漫开来。 他走到第二垄地头也开始翻了,铁锹切入土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跟她这边的节奏交错着。两个人隔着两垄地的距离各自弯着腰,日光从东边树梢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坡地照得越来越亮。赵穗翻完第一垄的时候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后背,侧头看见他已经翻完了两垄半,翻过的土垄在他身后整齐地排过去,波浪一样的深褐色纹路在日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她收回目光继续翻第二垄,铁锹一下接一下地切进土里,脚下踩实了才翻,每一锹的深度都差不多,翻出来的土块大小均匀。日头升高到了半空的时候六垄地全部翻完了,深褐色的新土在日光底下铺了满满一片,波浪般的纹理层次分明,垄面平整均匀。赵穗把铁锹插在田埂边的土里站了一会儿,日光把她肩头的衣料晒得微微发暖,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片新翻的地,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拂过翻松了的土面,卷起一层极淡的土腥气。他把铁锹也插在了田埂边上,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看着那片翻好的地,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垄上,挨得不远。风从坡地尽头吹过来,把新翻的泥土气一层一层地送进了晨光里。 日光从东边越升越高了,把整片坡地晒得暖融融的。赵穗站在田埂边上低头看着那片新翻的地,目光从每一垄的土面上慢慢扫过去——翻过的土块边缘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但底下还润着潮气,在土块之间的缝隙里泛着暗色的湿亮。她把肩上的铁锹取下来横搁在田埂上,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新翻的土捏在掌心里。土粒松散温热,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落在翻松的垄面上,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暗光。她把手上残留的土拍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土粒。 他也在田埂边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垄面上的土,指腹压下去的时候土面微微陷了一下又弹回原状,松散的程度刚好,翻得透。他站起来把手上沾的土拍干净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晒到明天早上就能撒籽了。”赵穗站在田埂边上看着那片铺开的深褐色土地,日光把垄面上的土块照得明暗分明,每一道翻过的痕迹在光里都清清楚楚的。她把手搭在田埂边的铁锹柄上,指腹沿着锹柄的纹路走了一遍,开口说:“萝卜籽在堂屋柜子最上层,回去之后我拿下来。”他点了下头,弯腰把自己的铁锹从土里拔起来扛在肩上,站在田埂边上等着。赵穗也把铁锹拔起来扛好,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回走。日光在两个人身后越来越高,把脚下的影子缩短了又拉长,新翻的泥土气从坡地方向一路跟着他们飘过来,在午前的日光里温温润润地散着。 回到院子里赵穗把铁锹靠回墙根,走进堂屋从柜子最上层把那只装萝卜籽的小布袋取下来搁在案板上。布袋口扎着草绳,她解开系口往里看了一眼——萝卜籽深褐色的小圆粒密密地挤在袋底,在日光里泛着润润的细亮。她把袋口重新扎好,把布袋搁在灶台角落的阴凉处,弯腰从碗柜里摸出一只粗碗倒了半碗水端到堂屋桌上喝了两口。他站在院子里把铁锹上的土用干布擦了一遍,也靠回了墙根那把铁锹旁边,两把铁锹并排放着,锹头在日光底下泛着干爽的铁青色。他做完这些走过来在廊檐底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出去搁在青砖地上,日光从院子里照过来把他肩头的衣料晒得微微发暖。赵穗端着粗碗在门槛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敞的门槛和院子里的日光各自坐着,谁也没说话,但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浮着新翻的泥土气和廊檐下晒暖的日光气息,在午前的时间里慢慢地交织着。 赵穗坐在门槛上把那半碗水慢慢喝完了,碗沿搁在膝盖上的时候日光把粗碗壁上的水渍照出了一圈细润的亮。她把空碗搁在门槛边沿,手搭在碗沿上,偏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他在廊檐底下的台阶上坐着,日光把他肩头那截衣料晒得微微发暖,短褐的布料在光照下泛着被晒透了之后温润的青灰色。他坐着的姿势跟往常一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老槐树光秃的枝干上,像是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老槐树最细的那几根枝条摇动了一下。 赵穗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晒出来的那层暖光,然后把碗端起来搁进灶间的木盆里。她在灶台边沿站定,弯腰把案板上那只装萝卜籽的小布袋拿起来解开系口又看了一眼,指尖捏了几粒萝卜籽搁在掌心里。籽粒细小圆润,在掌心滚过的时候触感光滑微凉,颜色深褐泛亮。她把籽粒倒回布袋里重新扎好口,搁回灶台角落的原处,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手。凉水冲过指缝的时候带走了指尖沾的碎土粒,在青砖地上聚成一小片润湿的痕迹。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也在廊檐底下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沿,两个人隔着井台站着,日光把井台边的青砖地晒得暖白。赵穗把手上的水珠在衣摆上擦了擦,开口说:“明天早上露水干了就下地,萝卜籽能撒了。”他站在井台边沿点了点头,把手搭在井台边沿的石板上,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明天几点?”赵穗想了想:“天亮之后一个时辰,日头把土面晒透了再撒,籽沾了潮气容易发霉。”他点了下头把时间记下了,又站了一息,然后转身朝院门口走了。门轴响了一声合上之后,脚步声沿着村道往东去了,节奏跟往常一样稳。赵穗站在井台边沿听着那串声音在村道上渐渐远了,日光把井台边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暖意从石板表面透过鞋底慢慢渗上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井台边沿那层被日光晒得干爽的霜痕,然后转身进了灶间,把案板上那只装萝卜籽的小布袋又检查了一遍系口,搁回灶台角落。灶间里安安静静地浮着干枣和新翻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在午后渐深的日光里一层一层地沉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