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白菜那天赵穗醒得比平时早,窗纸上还是墨青色的,天光只透进来一层极淡的灰白。她没有立刻起来,躺着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风比前几日小了些,老槐树光秃的枝干在晨风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她翻身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青砖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在青白色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井台边沿的石板上放着一把小锄头和两只干净的粗麻布袋,布袋叠得齐整,锄刃在晨光里泛着被磨亮过的铁青色,锄柄上的麻绳缠得紧实。 赵穗在窗框边沿靠了一息,把窗户合上,转身出了屋。灶间里林氏已经生了火,锅里的水正在冒着细碎的气泡,案板上搁着两只粗碗,碗里各盛了半碗热粥,面上浮着薄薄的米油。林氏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火,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粥晾了一会儿了,不烫。”赵穗在灶台边沿站定端了一碗粥低头喝了两口,粥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把晨间的凉意压下去了。她放下碗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一声,门轴被推开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灶间门口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肩上挎着刀鞘,手里拎着两把新编的草绳。草绳编得匀实,在晨光里泛着干爽的浅金色。他看见赵穗从灶间出来,把草绳搭在井台边沿,弯腰把井台边那两只麻布袋拎起来抖了抖展开,袋口敞着,预备着装菜用的。他做完了这些直起腰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肩头的轮廓镀了一道暖金色的边。赵穗在灶间门口站了一息,把空碗搁回案板上,走到院子里,弯腰从井台边沿拿起那把锄头掂了掂,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坡地走。晨雾在路面上薄薄地浮着,霜在草叶尖上凝结成细白的晶粒,踩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脆响。赵穗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隔着半步的距离稳稳地跟着,节奏跟她自己的脚步声慢慢合到了一处。走到坡地边上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树梢后面露出一线浅金色的光,把整片坡地上的霜照得亮晶晶的。六垄白菜在晨光里铺开了一层深绿,叶片比前几日更厚实了,叶面紧绷挺括,边缘的卷曲处被霜覆了一层细白的晶粒,像是每片叶子都镶了一道银白的边。 赵穗在田埂边沿站定,弯腰把锄头搁在地上,伸手碰了碰第一垄地头那棵白菜的外层叶片。霜在指腹下化了,留下一点冰凉的湿痕。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弯腰从井台边沿那只麻布袋里抽出一根草绳,蹲下来把第一棵白菜的根部拢住了,另一只手托住菜帮底部,手腕一沉一翻——白菜连着根被拔了出来,根须上裹着湿润的深褐色土粒,在晨光里泛着暗光。她把白菜根部朝下轻轻磕了两下,把多余的土磕掉,用草绳在根部绕了两圈扎紧了,搁在田埂边沿。 他蹲在第二垄地头做着同样的动作,扎紧一棵白菜搁在田埂边沿,然后移到下一棵。两个人隔着两垄地的距离各自弯着腰,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日头从东边树梢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坡地晒得越来越亮,霜在叶面上慢慢地化成了细碎的水珠,顺着叶脉的纹路滑落到土里。田埂边沿的白菜越码越多,深绿色的菜帮在晨光里泛着厚实的油亮光泽,根部缠着浅金色的草绳,一捆一捆地沿着田埂排过去。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把白菜最外层叶片的卷曲边缘拂得微微颤动,菜叶相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跟两个人弯腰拔菜时根须带出土粒的闷响混在一起,在秋日早晨的日光里织成一层厚实温润的声响。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霜在白菜叶面上彻底化尽了,水珠沿着叶脉滑落到土里,在垄沟的土面上洇出一排细碎的深色湿痕。赵穗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后腰,把手里那棵白菜扎好了搁在田埂边沿,看了一眼田埂上那排已经码好的菜——从第一垄到第三垄,她这边已经收了将近两垄,草绳在菜根上缠得紧实,每一棵的根部都朝外搁着,菜帮朝里,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她转头往第二垄那边看了一眼,他已经收完了他那边的两垄,正蹲在第三垄的地头上拔着下一棵。日光照在他弓着的背脊上,藏蓝色的短褐肩头有一小块被露水浸湿过的印子正在慢慢变干,从深蓝淡成青灰的过渡在光里清晰分明。 赵穗收回目光,弯腰把最后一棵白菜拔出来扎好,搁在田埂边沿那排菜的最末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数了数——六垄白菜收了将近四垄,田埂上码了满满两排,深绿色的菜帮挨在一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厚实的油亮光泽,每一棵都用浅金色的草绳扎紧了根部,整齐地排过去,像是给田埂镶了一道深绿色的边。她弯腰把剩下的两只麻布袋拎起来抖开,一只递给刚从第三垄地头站起来走过来的他,自己拎了一只蹲在田埂边沿,把码好的白菜一棵一棵地装进袋里。他也蹲下来从另一头开始装,两个人一人装一排,白菜被轻拿轻放地搁进麻布袋里,菜帮相碰的时候发出厚实沉闷的响声。 两排菜装完之后,两只麻布袋都鼓了起来,袋口用草绳扎紧了,立在田埂上。赵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日光已经升到了半空,把整片坡地照得亮堂堂的,收过菜的土面在日光底下泛着湿润的暗褐色。她走到田埂边沿站定,弯腰把其中一只麻布袋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沉沉地坠在手里,袋面被白菜的棱角撑出起伏的轮廓。他走过来把另一只麻布袋拎起来扛在肩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先送回去,再回来装剩下的。”赵穗点了点头,把那只麻布袋也扛到肩上,两个人一人扛着一袋沿着村道往回走。日头在身后升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布袋的影子沉甸甸地坠在脚边,跟着脚步慢慢往前挪。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氏正站在院子里往墙根底下铺一层干稻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两个人一人扛着一只鼓囊囊的麻布袋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把手里的干稻草抖开铺平了,朝墙根方向偏了一下头:“搁这儿,底下垫了稻草。”赵穗弯腰把麻布袋搁在墙根的稻草上,解开袋口的草绳把里面的白菜一棵一棵地拿出来,根朝下菜帮朝上靠在墙根底下排好了。他蹲在旁边也解开了自己那只麻布袋,同样的动作把白菜一棵一棵地码好。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把两只麻布袋里的菜全部码完,深绿色的菜帮沿着墙根排了一长溜,根部朝下紧贴着稻草,菜帮朝上微微向外斜着,日光从院子里照过来把菜叶表面的水汽晒干了之后留下的那层润亮的光泽照得清清楚楚。赵穗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两垄。”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站起来把两只空了的麻布袋叠好拎在手里,转身先往院门走了。赵穗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两个人沿着村道又往坡地走去,日光在两个人身后越来越高了,把土路晒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