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穗醒的时候天色亮得比前一天又晚了一些,窗纸上透进来的是带着薄雾的灰白。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青砖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井台边沿的粗布上那层霜还没有化,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那一阵细碎的脆响。 她穿好衣裳推门走到院子里,在井台边沿蹲下,伸手碰了一下青砖地上的霜。指尖触到霜面的时候那层薄霜立刻化了,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指痕,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站起来把手上沾的霜水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进了灶间生了火。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热气把灶间的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她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火,直起腰来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穿过院子走到灶间门口停住了。他站在门槛外面,肩上挎着刀鞘,手搭在门框边沿,没有跨进来。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肩头的短褐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像是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赵穗蹲在灶膛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套子看了?”他点了点头,手从门框边沿放下来,在衣摆上擦了一下:“套着了。一只山鸡,还在。”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去看吗?”赵穗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些,转身走到灶间门口:“走。”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瞥见他肩头那层霜正在日光底下慢慢地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布料的纹路渗进布里,留下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湿印。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走,日光从两个人身后照过来,把并排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长一短地挨着。 走到林子边的时候,灌木丛旁边那个套子果然绷紧了,套绳系得牢靠,末端绷在灌木根上。山鸡被套住了一只脚,正伏在灌木根旁的落叶堆里,看见人来猛地挣了一下,翎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暗处。赵穗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近,看着他蹲下去利落地把套子解开,用干草裹住山鸡的翅膀,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根细麻绳在鸡爪上绕了两圈系好。他站起来把山鸡拎在手里掂了掂,偏过头来看她:“回去炖汤。”赵穗看着那只山鸡在他手里安安静静地蜷着,翅膀被裹住了之后没有再挣。她看了几息,转身先往林子外面走了。他拎着山鸡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头升高了之后田野上的霜在慢慢地化,土路面上泛起一层润润的湿气。 回到院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霜在院子里化了大半,青砖地上留下了一层湿漉漉的水痕,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他走在前面推开了院门,侧身让了一步,等她先进去。赵穗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跟在后面进来,弯腰把拎着的山鸡搁在井台边沿的石板上,解开鸡爪上的细麻绳,拿干草垫着把山鸡放稳了。 灶间里传出林氏切菜的笃笃声,节奏比平时快了些,像是知道他们今天会带什么回来。赵穗在井台边沿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山鸡背上的羽毛,羽毛厚实微凉,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她收回手站起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杀还是我杀?”他弯腰从井台边沿的磨刀石上拿起那把刀——刀是早上他出去之前磨过的,刃口在晨光里泛着一线细长的亮光。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来。你去烧水。”赵穗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灶间,在灶台边沿站定,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空瓦罐搁在案板上,又往锅里添了半锅水,蹲在灶膛前把火烧旺了。 井台边传来刀锋接触羽毛和皮肉时极轻的闷响,然后是水流冲洗的声音。赵穗蹲在灶膛前没有回头,听着那些声音在院子里断断续续地响着,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地烧着,锅里的水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地冒出细碎的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水面上裂开。她站起来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水已经半开了,热气扑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她盖上锅盖,把案板上那只空瓦罐挪了挪位置,从碗柜里摸出几片干姜和一小把干花椒搁在碟子里备用。 脚步声从院子里走近灶间门口。赵穗转过身来,他已经把处理好的山鸡端进来了,鸡身用清水冲得干干净净,鸡皮泛着润润的浅黄色,在晨光里泛着细润的光泽。他把山鸡搁在案板上,偏头看了她一眼:“水开了?”赵穗侧身让开灶台前的位置:“快了。”他走过去揭开锅盖看了看,弯腰把灶膛里的柴火又添了一根。赵穗站在案板对面,把干姜片和花椒倒进盛山鸡的粗碗里,又伸手从窗台上那碗养着的野葱上掐了几根嫩葱叶,在水盆里涮了涮搁在碗沿上。锅里的水彻底滚开了之后,他把山鸡放进锅里,赵穗把葱段和姜片也丢了进去,盖上锅盖,两个人隔着灶台站着,锅里的汤在慢慢地翻滚。灶间里山鸡和姜葱混在一起的鲜香气从锅盖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越来越浓。 赵穗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在灶间的空气里慢慢地散开,又拢到一起。她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一些,让汤在锅底保持温吞的翻滚,然后转身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干豆角搁进一只粗碗里,拿温水泡上。干豆角在温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边缘的褶皱被水润开之后泛出深褐色的光泽,在水碗里沉浮了几下,渐渐软了下去。 他站在灶台边沿,把案板上用过的刀拿起来在水盆里涮了涮,又拿干布擦了,插回刀架。他做完了这些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灶膛里透过锅底缝隙漏出来的微光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两个人隔着一只正在慢慢翻滚的汤锅坐着,灶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里的汤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赵穗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一圈,汤已经泛出了浅褐色,山鸡的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亮光,葱段和姜片在汤里翻着身,边沿已经被煮得微微透明了。她把干豆角从温水里捞出来沥了水,切了几刀,丢进锅里。豆角进汤的时候把汤面的油花轻轻推开又合拢了,锅里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豆角的干香跟山鸡的鲜气在热气里慢慢地融在一起。她盖上锅盖,在灶台边沿站定,侧过头看了一眼对面——他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灶膛方向,像是在看火,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日头从窗外慢慢地移着,灶间里的光线从斜照变成了直照又变成了斜照。赵穗揭了两次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鸡腿肉,肉已经酥烂了,筷子尖轻轻一压就陷了进去。她把锅盖掀开,撒了一小把野葱碎末进去,葱绿在浅褐色的汤面上铺开,被热气一激,清辛的香气又腾起来一层。她盛了两碗汤搁在案板上,碗沿上各搁了一双筷子,自己端了一碗在灶台边沿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的鲜润从舌尖滑下去,带着干豆角的醇厚和野葱的清辛,一层一层地在舌根上化开。她隔着碗沿的热气看了对面一眼,他也端起了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但端着碗又喝了两口。灶间的日光渐渐偏西了,把两个人搁在案板上的影子拉得细而长,交叠在木纹里,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