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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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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穗站在灶台边沿,把那碗端出来的粗碗搁在案板上,又重新看了看里面的桂圆和红枣。干桂圆的壳在日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光泽,红枣皱缩的皮面上还沾着一点去年秋天收下来时没抖干净的细碎尘土,她拿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把那点尘土抹掉了,又把碗扣好搁回碗柜里层。她关好碗柜门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正在从偏西的角度斜斜地照进来,在灶间的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她靠着灶台边沿站了片刻,感觉到灶膛里残余的余温透过灶台的粗陶壁慢慢渗出来,贴着腰侧暖融融的。 院门口那道身影已经不在门框边了。赵穗走到灶间门口往外看,他正蹲在井台边,把那把昨天用过的锄头拿到水盆边冲洗,指腹沿着锄刃的边沿抹过去,把泥冲干净了,又拿一块干布把锄头擦了两遍才竖起来靠回墙根。他做完了这些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过头来隔着半个院子看了她一眼。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肩头那截短褐在暮色渐起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青灰色。他看了她一眼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出去了。门轴响了一声合上之后,脚步声沿着村道往东去了。赵穗站在灶间门口听着那串声音渐渐远了,才转身回了灶间,弯腰把井台边沿那根他留下的草茎捡起来看了一眼——草茎被他捏了一整个下午,尾端微微发潮,被他指腹的温度捂得温温的。她把草茎搁在井台边沿,没有扔。 第二天赵穗起来的时候天色又比前一天晚亮了一些,窗纸上透进来的是带着薄雾的浅灰色。她推开院门往村道东头看了一眼——晨雾在路面上低低地浮着,灰白色的雾层把远处的树冠和屋顶都抹成了模糊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间,生了火烧了水,把昨晚上剩下的半锅粥热上了,又从碗柜里摸出两只粗碗搁在案板上。粥在锅里慢慢滚起来的时候,她用勺子搅了搅粥面,米粒已经完全化开了,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泛着润润的光。她盛了两碗搁在案板上晾着,走到灶间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端着碗慢慢地喝。 日光从雾层后面渐渐地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出了一层浅淡的暖白色。她喝完粥把碗洗了,弯腰把墙角那把小锄头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搁回了原处。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一声,脚步声穿过院子走到灶间门口停住了。他站在门槛外面,肩上挎着刀鞘,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草绳,鼓鼓囊囊的。他没有迈过门槛,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边那只刚放下的粗碗,又抬眼看她:“粥还有?”赵穗侧身让开门口,朝灶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锅里还有。”他跨过门槛走进去,自己在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端到门槛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低头慢慢喝着。赵穗靠在灶台边沿等着他把粥喝完,把空碗收进木盆里泡上水,弯腰从墙角拿起那把锄头,又回身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把野葱——葱叶在晨光里舒展着,比昨天又高了一小截,叶尖已经超过了碗沿一大截,在薄薄的晨光里泛着一层嫩青色的润光。她伸手把葱碗往窗台里侧挪了挪,让它能晒到更多日光,然后转身走出灶间。他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锄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走了。 晨雾在村道上低低地浮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村口。赵穗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在雾里稳稳地跟着,一步接一步落在湿润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均匀的声响。村道两边的田野被雾罩着,收割后的褐黄色土地在灰白色的雾层底下泛着湿润的暗光。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根和露水的凉气,拂在脸上清冽微寒,比前几日又添了一层秋末特有的那种透骨的薄凉。赵穗把夹袄的领口拢了拢,脚步没有放慢。 走出村道拐上通往山脚的小路时,雾渐渐薄了,路两边的灌木和野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露出轮廓。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裤脚,冰冰凉地贴着脚踝。赵穗走了一段之后侧过头往回看了一眼——他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那只小布袋,步子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感觉到她看过来就抬眼迎了一下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赵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小路在拐过一处土坡之后变得窄了些,两边的灌木枝丫伸到路面上来,擦着衣摆扫过去。她抬手拨开一根带刺的枝条侧身走过去,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也侧身从那根枝条旁边绕了过去,动作跟她一样轻。 林子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雾几乎散尽了。杂木林的树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暖色,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赵穗在林子边站定,侧身让开路,等他走到前面。他扛着锄头越过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林子边一棵大树根旁蹲下来,把锄头搁在地上,解开小布袋的系口——里面装的是几根细麻绳和一把干草,预备着套山鸡用的。他把东西在落叶上摊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等还是跟我进去?”赵穗站在林子边沿看了一眼林深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在落叶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金色。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开口说:“跟你进去。”他点了下头,弯腰把摊开的干草和细麻绳重新拢进布袋里扎好口,站起来往林子里走了两步,侧过身来等了一下。赵穗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落叶走进了林子深处。林子在两个人身后慢慢合拢,只剩下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细碎光斑在落叶上轻轻地晃动着。 林子里比外面暗了不少,树冠层层叠叠地把晨光筛成了碎片,在落叶和枯草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空气里浮着落叶和湿润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气味,混着一点点朽木和干苔藓的气息,越往里走越浓。赵穗踩着落叶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弯腰看看地面或者树根旁边的草丛,像是在辨认什么痕迹。他停下来的时候赵穗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不出声,只是看着他在落叶堆里蹲下用手指拨开一层枯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然后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样走走停停大约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他在一处矮灌木丛旁边蹲了下来。灌木丛的枝条低垂着,根部附近的地面上有几片被拨弄过的落叶,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经过不久。他伸手把那些叶子又拨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小片被压实的泥面,泥面上有两个浅浅的印子,像是鸟爪的痕迹。他没有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里有。”赵穗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不出声,看着他从布袋里掏出细麻绳和干草,手脚利落地开始编套子。他的手指在干草和麻绳之间穿来穿去,动作稳当而迅速,像是做过很多次。赵穗蹲在旁边的落叶堆上看着他把套子设好,安在灌木根旁的土面上,又拿几片枯叶盖了盖边角。他做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偏过头来看她,声音放低了说:“走吧,先回去。”赵穗站起来跟着他沿着来路往外走,落叶在两人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出了林子天色已经大亮了,雾彻底散了,日头从树梢后面照过来把整片山坡晒得暖融融的。赵穗在林子边的草地上站定,弯腰把裤腿上沾的草籽摘掉,直起腰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锄头和小布袋收拾好了,正站在旁边等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头升高了之后田野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消散了,收割后的褐黄色土地在日光底下铺开大片的暖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程的路上,影子在脚下跟着,从长变短,又从短慢慢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