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穗看着碟子边沿那颗剥好的栗子,浅黄色的栗肉在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壳上还沾着细碎的热汽凝成的水珠。她伸手把那颗栗子拿起来掰了一半送进嘴里,栗肉的甜润绵密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剥栗壳时沾上的褐色碎末。她拿指腹蹭了蹭,把那层碎末抹在灶台边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他已经把第二颗栗子剥出来了,正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搁在了碟子另一边,自己没有吃。赵穗没有说什么,把那颗栗子又拿起来掰了一半吃了,开口说:“今年的栗子比去年的甜。” 他应了一声,低头从碟子里拿起一颗新的栗子开始剥。灶膛里的余火还在慢慢地烧着,锅里的余温透过锅壁在灶间里散着暖融融的热气。两个人在油灯的光里把碟子里的栗子一颗一颗地剥完吃了,栗壳在灶台边沿堆了一小堆,在灯影里泛着油润的褐色光泽。赵穗把碟子收进木盆里泡上水,站起来把灶膛里的柴火用灰盖了让火慢慢熄下去。他站起来把灶台边沿那堆栗壳拢进废料筐里,又弯腰在井台边洗了手,水珠从他指节上滴落在青砖地上,在灯影里溅开细碎的亮光。 灶间的热气渐渐散了。赵穗把油灯吹了之后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夜色——月光比昨晚上淡了一些,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把月光滤成了一层柔和的银灰色。老槐树光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影投在青砖地上,比有叶子的时候稀疏了许多,显得空旷了不少。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田野上收割后的土地和干草根的凉气,拂在脸上比前几天又添了一层清冽。赵穗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偏过头朝着夜色里灶间墙角那排靠墙立着的工具的方向看了一眼——工具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五把并排,柄上的麻绳在暗处泛着极淡的米白色柔光。她收回目光,把灶间门虚掩上,穿过堂屋回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赵穗起来的时候天色亮得比前几日更晚了一些,窗纸上透进来的是带着薄灰的浅蓝。她推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井台边沿搁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草绳,她弯腰解开系口往里看了看——里面是七八颗野栗子,壳面上还带着薄薄一层晨露,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布袋旁边压着一片洗净的树叶,叶面上用指甲刻了几个字:“坡上。”赵穗把树叶翻过来看了看,那两个字刻得浅而稳,收笔处微微卷翘,跟他之前在干树皮上刻字的手法一样。她把树叶收进袖袋里,跟那些树皮和纸页搁在一起,然后端着那袋栗子进了灶间。 吃完早饭赵穗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坡地走。晨雾薄薄地浮着,日头从东边树梢后面探出半张脸,把土路上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她走到坡地边上的时候,六垄白菜苗在晨光里铺开了一层深绿,叶片比前几天又长大了好几圈,边缘微微卷着,叶面厚实油亮。拱架已经拆了,苗在敞开的日光底下舒展着,每一株的间距均匀,叶面朝上。赵穗蹲在第一垄地头看了看,伸手托起一片叶子翻过来查看叶背——干净,没有虫卵,叶脉清晰。她满意地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垄苗的边角,在第三垄靠里的位置停住了。那垄的边角处有几株苗的叶片边缘微微发黄卷曲,像是缺水或者肥料不匀。她蹲下来翻开那几株苗的叶子看了看茎秆的基部,茎秆还是青绿色的,没有发软,大概只是前阵子追肥的时候那一角没浇透。她用手指把那几株苗根部周围的土松了松,又从田埂边沿的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沿着根部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响,跟坡地上晨间的安静融在一起。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日光已经升到了半空,把整片坡地照得亮堂堂的。她在田埂边沿蹲着看了一会儿,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把白菜苗的叶子摇得微微拂动。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脚步慢了一些,侧头往坡地东边看了一眼——村道尽头空空的,没有人影。她收回目光继续走,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灶间里飘出野葱和干豆角混在一起的咸香气,林氏正在灶台前忙活午饭。赵穗在井台边洗了手,转身走到灶间门口站定,隔着灶台看了林氏一眼,开口说了一句:“白菜收了之后,那块地翻出来种冬萝卜。”林氏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穗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菜,应了一声:“行,萝卜籽我去镇上买。”灶台里的火苗呼呼地烧着,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案板上,把案板上的木纹和面粉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赵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林氏翻锅的动作,锅铲在铁锅壁上碰出的细碎响动跟灶膛里火苗的呼呼声混在一起,在午前的灶间里织成一层暖融融的底噪。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案板边沿,弯腰把窗台上那碗养着的野葱端起来看了看——葱叶比前天又长高了一截,叶尖已经弯过了碗沿,葱白部分在清水里又生出一圈新根,白生生的须在碗底绕了半圈。她换了一遍清水,把葱碗搁回窗台,转身的时候视线扫过灶台里层那把干枯的野菊花。花已经完全干透了,花瓣卷成了细碎的暗褐色薄片,茎秆干硬,在灶间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枯寂的哑光。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束干花最外侧的一朵,花瓣从茎秆上轻轻脱落下来,落在案板面上。她没有去捡那瓣落花,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到院子里在廊檐底下坐下了。 午后的日头比前几日的低了,从偏西的角度斜照过来,把廊檐下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赵穗坐在矮凳上,手里没拿活计,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洒下来的碎光。她算着日子——坡地上的白菜再有十几天就能收了,收了之后翻地,翻完地种冬萝卜。萝卜种下去之后大约四十天能收,收了萝卜这一年也就到了腊月。她在心里把日子一截一截地排过去,每一段上面都压着实实在在的事情,像是把一整年的光阴按着节气折好了搁在柜子里。 院门响了一声。赵穗没有转头,但脚步声穿过院子走到廊檐底下停住了,她能感觉到那道带着午后日光温度的人影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廊柱,两条长腿伸出去搁在青砖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慢慢转着。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隔了两息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坡地上第三垄边角那几株苗,我早上看过了。浇了水之后叶面已经展开了一些,过两天就能恢复。”赵穗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按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道长一道短地并排挨着,在风里微微晃动。赵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萝卜籽的事,我娘说她去镇上买。”他把手里那根草茎搁在石阶边沿,开口说了一句:“那我后天去山上再看看,能不能再套一只山鸡回来。”赵穗听了这话,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在偏头的时候微微翘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转身进了灶间。林氏在灶台前已经把菜盛好了,正弯腰把锅里的残汤往碗里倒。赵穗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只碗搁在案板上,开口说:“娘,后天去镇上买萝卜籽的时候,顺便带一小包红糖回来。”林氏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问什么,点了点头,又转身去灶台边收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