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穗醒的时候,窗纸外面还是墨青色的,天光只透进来一层极淡的灰白。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鸡都还没叫第一声。她坐起来穿好衣裳,轻手轻脚推开堂屋门走到灶间,摸黑把火生了。灶膛里的火光跳起来的时候照亮了灶台边沿——那里搁着一只用粗布裹好的小包,布角叠得齐整,系口处打着跟她工具柄上一模一样的收口结。她走过去打开粗布一角看了看,里面是昨晚上切剩下的那半截野山药,断口处裹了一层干草灰防失水,旁边还放着一小把野葱,葱叶上沾着细碎的晨露,像是刚从水碗里捞出来沥过水才包进去的。 赵穗看了几息,把粗布重新包好搁回原处。她蹲在灶膛前把火烧旺了些,往锅里添了水,把昨晚剩下的野山药汤热上了。汤在锅里慢慢翻滚起来的时候,野山药和干豆角混在一起的醇厚香气在晨光里重新弥漫开,把灶间里一夜积下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烘散了。粥也煮上了之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一道缝往外看——村道上空荡荡的,晨雾在路面上低低地浮着,像一层灰白色的薄纱。她看了一会儿,把门合上转身回了灶间,把粥盛进两只粗碗里晾着,又把那包粗布裹好的野山药种和那把野葱搁进一只小竹篮里,竹篮挎在臂弯上预备着出门的时候带上。 院门响的时候粥正好晾到了温热的程度。他走进来的时候肩上的刀鞘换了系绳,米白色的麻绳缠了三圈,收口结压得紧实。他在灶台边沿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只粗布包和灶台边沿那只小竹篮,没有多问什么,接了碗坐下来喝粥。两个人隔着灶台各自喝完了碗里的粥,空碗搁进木盆之后,赵穗弯腰把竹篮挎起来,他伸手接过竹篮的提手,自己拎了,又弯腰把墙角那把锄头拿起来掂了掂,扛在肩上。赵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先他一步迈出了灶间门槛。 晨雾还没有散透,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东走。赵穗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稳稳地跟着,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那串节奏跟她自己的脚步声慢慢地合到了一处。村道两边的田野在晨雾里铺开大片的褐黄色,收割后的土地被露水润成了深褐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草根和泥土的凉气,拂在脸上清冽微寒。赵穗把夹袄的领口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道尽头拐上通往山脚的小路时,晨雾渐渐薄了。路两边的灌木和野草越来越密,草叶上的露珠把裤腿打湿了一截。赵穗走了一段之后脚步慢了一些,侧头往后看了一眼——他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竹篮,步子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跟她第一次在坡地上看见他蹲在田埂边沿拔苗的时候一样稳。他感觉到她看过来就抬眼迎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说什么,但脚步往前迈了半寸,把两个人之间的间距缩短了一点点。 小路拐过一道土坡之后,林子出现在眼前。杂木林的树冠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褐黄色和暗绿,树根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到林子边把锄头放下,弯腰看了看树根附近的地面,找到了一处藤蔓断口——正是昨天他做记号的位置。他蹲下来把干草叶裹好的野山药种从竹篮里拿出来,在藤蔓断口旁边的土面上比了比位置,然后拿锄头刨了一个浅坑。赵穗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往坑底垫了一层从落叶底下扒出来的腐殖土,把野山药种放进去,又覆了一层细土,用手背把土面轻轻按实了。他做完了这些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林子东边的树梢后面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道暖金色的光。赵穗蹲在旁边的落叶堆上看着他站起来拍土的动作,看着他直起腰之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埋好了。明年再来挖。” 赵穗蹲在落叶堆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着那处被新土覆盖的浅坑,土面被他用手背按得平平整整,边缘的腐殖土和落叶堆混在一起,像是那截野山药种已经被林子收进了怀里。她伸手在那片新土上轻轻压了一下,感受着土面下藏着的那个硬实的分量。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明年春天,藤蔓冒出来的时候,还能认得出是这一株吗?”他把锄头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弯腰把竹篮里剩下的几片干草叶捡起来拢了拢,团成一团扔到林子边的落叶堆里。“能。”他说,“老猎户以前在山药藤旁边压了一块石头做记号。”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的石头,走过去搁在了新土旁边的位置,又拿脚尖把石头底下的土踩实了些。 赵穗看着他把石头搁好,目光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她弯腰把竹篮从地上拎起来挎在臂弯里,站在林子边往林深处看了一眼——秋日的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一样的光斑,空气里浮着落叶和湿润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气味。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扛起锄头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落叶和露水在回程的小路上走着,日光渐渐升高了,晨雾散尽之后林子外面的田野在秋阳底下铺开了大片的暖褐色。 回到村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村道上的人比早晨多了些,井台边蹲着两个浣衣的妇人,看见赵穗和李小刀一前一后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赵穗面不改色地走过,推开院门进去。他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把锄头靠回墙根立好,又把竹篮搁在井台边沿。赵穗进了灶间在灶台边沿站定,弯腰把锅盖掀开看了看——汤还剩了小半锅,她拿勺子搅了搅,山药块已经焖透了,边缘微微化开融进了汤里。她盛了两碗端到案板上,两个人隔着灶台坐下来把剩下的汤喝完了,空碗搁进木盆里之后赵穗靠着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把案板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搭在灶台边沿的粗陶上,感觉到午间的暖意从陶壁慢慢渗进指腹。片刻后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正在井台边洗手的他的背影,又收回了目光。 赵穗站在灶台边沿,手指从粗陶碗壁上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她转身从碗柜里摸出那只装干枣的小布袋,解开系口捏了几颗干枣搁在案板上,又弯腰从灶台底下的瓦罐里舀了一勺蜂蜜搁进一只粗碗里,倒了半碗温水用筷子搅了搅。蜂蜜水在碗里转着圈,浅琥珀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亮。她把蜂蜜水端到井台边沿搁在石阶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井台边把锄头上沾的泥用水冲掉,用指腹沿着锄刃抹了一遍,确认干净了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石阶上那碗蜂蜜水,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弯腰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把碗搁回石阶上,开口说了一句:“甜的。”赵穗靠在灶间门框上看着他喝完那碗水,嘴角的弧度在午后日光里晃了一下。她转身回了灶间,在灶台边沿站定,把案板上那几颗干枣推进了碗柜里层,盖好粗布。 下午的日头移到了院子西边,把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拉长到了院子中央。赵穗在廊檐底下坐着,手里端着一碗晾凉的枣姜水慢慢地喝,日光从偏西的角度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青砖地上。他坐在廊檐另一侧的台阶上,背靠着廊柱,两条长腿伸出去搁在青砖地上,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两臂的距离,日光在他们之间的青砖地上铺开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风从院子里吹过去的时候把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的影子摇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赵穗低头喝了一口枣姜水,把碗搁在膝盖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不高不低:“坡地上的白菜苗再过十几天就能收了。”他偏过头来看她,日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眉梢那道旧疤在偏斜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靠近了才依稀能辨认出那一线极淡的银白。他想了想,开口说:“收了白菜之后,地空出来,还能再种一茬冬萝卜。”赵穗听了这话,把碗从膝盖上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放下来的时候那点笑意已经收平了。她把碗搁在膝上,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的方向——坡地上那片绿在午后的日光底下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光,叶片在风里微微摇动着。她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碗沿上,像是跟他说又像是跟自己说:“种完冬萝卜,这一年也就差不多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