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里的水汽渐渐地散了,日光从窗口照进来在案板上铺了一方暖白的光块。赵穗站在灶台前把碗柜里那只瓦罐端出来看了看腌的枣肉——枣肉被粗糖腌了一夜,表面渗出一层薄薄的糖液,在光里泛着润润的亮,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里带着微酸的发酵气息。她用干净筷子拨了拨,把压在底下的枣肉翻上来让糖液裹得更匀一些,然后重新盖好搁回原处。 她在灶台边沿坐下来,手里没拿活计,就坐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日光把老槐树枝影投在青砖地上,风偶尔吹过的时候那些细瘦的影子就在砖面上慢慢地晃动。她看着那片晃动的树影,耳边是村道上偶尔传过来的几声鸟叫,远远的,像是隔了好几片田才传过来的。她算着时间,他大概已经走到了那片林子边了,正在北坡那片杂木林里沿着老猎户说的方向找藤蔓的位置。 午饭赵穗一个人吃的。她把早上剩下的粥热了,就着碟子里的腌萝卜条吃完。洗了碗之后她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晒在脸上微微发暖,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根气息,她站了一会儿又回了灶间。下午她把那把枯了的野菊花从陶罐里拿出来,茎秆已经干透了,花瓣卷成了细碎的暗黄色薄片。她把干花收进窗台上的小布袋里,跟上次收的那些花碎末搁在一起,又把陶罐洗干净了倒扣在井台边沿晾着。 傍晚的时候院门响了一声。赵穗正在案板上切一把干豆角,刀锋落下去的节奏没有停,但她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走到灶间门口的时候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走了一整天的路之后步子比早上出门时沉了一些。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搁在灶台边沿——是几根细长的藤蔓断口,断面上还渗着新鲜的汁液,颜色浅褐带白,在暮光里泛着湿润的光。赵穗放下刀走过去拿起一根藤蔓看了看,断口处的汁液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微微发黏,凑近了闻有一丝清浅的涩味。她把藤蔓搁回灶台边沿,偏头看了他一眼:“找到了?” 他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手,水珠从他指节上滴落在青砖地上,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像是院子在傍晚比白天更安静了。他站起来把水珠甩干净,在灶台边沿站定,声音里带着走了一天之后微微发哑的沙:“找到了。藤蔓顺着坡面往下走了三四丈,根茎应该不小。明天带小锄头去,沿着藤蔓往下挖就能起出来。”赵穗点了点头,把案板上切好的干豆角拢进碗里,转身从碗柜里摸出两只粗碗,盛了一碗晾了一下午的枣姜水递过去。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之后又喝了两口,把碗搁下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碗之后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几颗野栗子搁在灶台边沿——三颗,壳面油亮亮的,带着林地间特有的青苔碎末和落叶的潮气。栗子个不大,但壳饱满,在暮光里泛着润润的深褐色。他把栗子搁下来之后收回了手,开口说:“林子边的地上落了不少,还没怎么被捡过。明天带个布袋去,能装大半袋回来。”赵穗低头看着那三颗野栗子,伸手拿起一颗来捏了捏,壳硬,沉甸甸的,在掌心里坠着踏实的分量。她把栗子搁回灶台边沿,开口说:“饭好了,先吃饭。”他点了下头,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暮色从窗外涌进来的时候,灶间里的油灯亮起来了。 赵穗把灶台上那碟切好的菇丝端起来倒进锅里,油锅滋地响了一声,干菇被热油一激,那股被泡发之后重新遇热的绵厚香气在灶间里猛地腾起来一层,压过了暮色里沉下来的凉意。她拿锅铲翻了几下,菇丝在油里卷了边,边缘微微焦黄,泛着润润的油光。她从案板上抓了一把切好的野葱段撒进去,葱白和葱绿在热油里变了颜色,清辛的气味跟着升起来,跟菇丝的鲜厚混在一起,在灶间暖黄的油灯光里一层一层地叠着。她往锅里搁了一勺盐、几粒花椒,又添了小半碗水盖上盖子焖了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从锅盖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把窗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眉梢那道旧疤在灯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热汽上,又移回来落在她微微低着的后颈上,像是看着一个很平常的、每天都能看见的场面,但又觉得这个场面值得好好地收进眼睛里。赵穗揭开锅盖看了看,汤汁已经收了大半,菇丝和野葱在锅底裹着薄薄的油光,香气更沉了。她盛了两碗,搁在案板上晾了晾才端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菇丝炒透了。”赵穗端着另一只碗在灶台边沿坐下来,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菇丝的绵厚和野葱的清辛在舌尖上叠在一起,咸味刚刚好,花椒的麻在舌根上极轻地跳了一下。她低头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他低着头吃得很专注,筷子夹菜的时候稳当妥帖,碗沿搁在膝盖上的角度跟之前喝汤的时候一样。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的光把碗里的菜吃完了,空碗搁在案板上,碗壁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把碗搁下来之后站起来把两只空碗收进了木盆里泡上水,又弯腰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让余火慢慢熄下去。赵穗站起来在窗台边沿站定,把油灯挪了挪位置让光晕罩得更匀一些,又偏头看了一眼灶台里层那罐新插的野菊花。花瓣在暮色和灯光交界的地方微微合拢了一些,边缘还残着一线细润的亮。他拨完灰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天亮就走,带小锄头和布袋。野葱那边路熟,栗子林也在同一片方向,不绕路。”赵穗靠在窗台边沿,隔着灶间中间那片油灯照亮的空气看着他点了点头:“饼我今晚上就包好,你明早带上去。”他应了一声,转身穿过灶间门口走进了院子里。赵穗站在窗台边沿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青砖地走到院门口,门轴响了一声合上之后,脚步声沿着村道往东去了。她等那串声音在夜色里渐渐远了,才弯腰把油灯吹了。黑暗重新落下来的时候灶间里还残留着干菇和野葱炒过之后留下的余香,温温热热地浮在空气里。 她摸黑穿过堂屋回了自己屋里,躺下去的时候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银灰色。她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天亮之后的路——野葱地,栗子林,野山药藤蔓。她把这些在心里排了一遍顺序,才慢慢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