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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柴房里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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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赵穗是被灶间里飘出来的肉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纸还是青灰色的,天将亮未亮,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都没醒。但那股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滚油煸过葱姜的焦香混着兔肉炖煮后的醇厚肉气,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赵穗的肚子"咕"地响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昨天在周婶家喝完红糖水回来,晚上光喝了两碗野菜糊糊就睡了,肚子里早没存货了。 她披上夹袄下床,趿拉着鞋推开堂屋的门,灶间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橘黄暖融融的一小片投在青砖地上。林氏弓着腰在灶台前面忙活,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就说了一句:"醒了正好,来尝尝这汤咸淡。" 赵穗走过去,灶台上那只粗陶锅盖掀了半边,乳白色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兔肉块炖得酥烂,骨头都浮在汤面上泛着油亮的光。林氏往里头丢了一把泡发好的干笋丝和几颗红枣,又拿筷子搅了搅,然后舀了半勺汤递到赵穗嘴边。 赵穗凑过去喝了一口。鲜。兔肉本身的清甜被葱姜煸出来的底味烘着,笋丝吸足了汤汁咬下去有嚼劲,红枣的甜在舌根慢慢化开,落在胃里暖洋洋的一团。她咂了咂嘴,味蕾上残留的那股鲜劲儿半天没散。 "娘,你起得多早?"赵穗问。 林氏拿围裙擦着锅沿,笑了笑:"天没亮就起了。那兔子处理得干净,连血水都泡过了,省了我不少功夫。我就往锅里下了点葱姜和盐,炖了快一个时辰了。"她说着转头看了赵穗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穗等着她开口。 林氏低下头把锅盖又合上了,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侧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明明灭灭。"穗儿,"她开口道,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锅里的汤说话,"那个后生……他姓什么叫什么?" "李小刀。" "李……"林氏把这姓念了一遍,又问,"家里还有啥人?" 赵穗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娘拿抹布一圈一圈擦着锅台边沿,擦过的地方锃亮,没擦到的地方蒙着薄薄一层油灰。"有个老猎户带大的,别的不知道。"赵穗说,"他没提过。" 林氏"嗯"了一声,手里那块抹布擦得更用力了些,像是要把灶台上那层经年累月的油渍全蹭下来。她擦了好一阵才直起腰,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搭在水盆边上,转过身来正对着赵穗。 "穗儿,"她说,"娘不是多嘴的人。昨儿周婶来串门,唠了两句,说那后生给你翻地、砍荆棘、垒肥堆,干了小半个月了,连口水都没喝过赵家的。今早又送了兔子来,天不亮翻墙进院子,放完东西就走,连门都没敲。"林氏说到这里歇了口气,盯着赵穗的眼睛看,"娘就是想问问,你们俩……" "没有。"赵穗说,干脆利落的。 林氏不信。她脸上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糊弄你娘呢",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珠转了半圈,到底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她转身从碗柜里摸出两只粗碗放在灶台上,拿勺子往碗里盛汤,汤勺碰到锅沿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满屋子的肉香气更浓了。 赵穗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看她娘背对着她盛汤的背影——林氏的背微微弓着,常年做活的人肩膀总是往内扣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得紧实,漏出来的几缕碎发白了大半。她看着那几根白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没有"说得太硬了。 "娘,"赵穗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他就是帮我干活的。之前救过他一回,他记着情。别的……"她顿了顿,舌尖在唇上润了一下,"别的还没影的事呢。" 林氏端着两碗汤转过身来,嘴角压着一点笑意,眼角的纹路却松开了。"行了,吃吧。"她把一碗汤推过来,"吃完还上坡地?" "嗯。肥堆该翻了。" "吃完再去。"林氏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又去灶间那头翻腾出一个粗麻布口袋,里头鼓鼓囊囊的,"把这几个饼带上。昨天你爹去镇上籴米,我让他捎了半斤粗麦面,烙了四张饼,你们俩一人两张。" 赵穗接过口袋,隔着麻布摸到里头还温热的饼面,心里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她低头咬了一口饼,粗麦面的香气很实在,外皮烙得焦黄发脆,嚼起来带着微微的焦苦回甘。 赵老栓从里屋出来了,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眯着眼摸到桌边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赶紧又放下。他抹了一把嘴,看着赵穗面前那个鼓囊囊的布口袋,问:"带饼子干啥?" "给坡地上干活的人带的。"林氏说。 赵老栓"哦"了一声,又喝了两口汤,忽然问:"那个后生,今天还来?" 赵穗咬了口饼嚼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赵老栓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汤面上浮着的油花晃来晃去。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搁在桌上——是一小捆旱烟叶子,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看着得有十来片。"你给他。"赵老栓没抬头,手指头把那捆烟叶往赵穗面前推了推,"他老蹲外头抽烟,昨天我去井台打水看见他蹲村口石头碾子上抽了半根,烟叶子一看就是路边摘的那种野草叶晒的,辣喉咙。" 赵穗看着桌上那捆烟叶,喉头有些发紧。她伸手把草绳扎紧的那端捏了捏,叶片的干燥触感硌着指腹,带着烟草晒干后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苦香气。 "爹,"赵穗说,"你咋知道他抽的烟叶子辣喉咙?" 赵老栓端起碗来喝汤,把半张脸埋进碗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年轻时也抽过那玩意儿。" 林氏"噗"地笑了一声,拿筷子在赵老栓碗沿上敲了一下:"一把年纪了还装。" 赵穗把烟叶揣进怀里,跟那两张饼搁在一起。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晃了晃,又把剩下的半张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收拾好了衣裳,拎着锄头和布口袋出了门。 晨雾比昨天薄了许多,太阳刚爬到东边那棵老榆树的树梢上,光线透过树冠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赵穗沿着村道往坡地走,走到半路远远就看见田埂上蹲着一个人影,灰褐色的短褐,肩上斜挎着刀,面朝着坡地方向一动不动。 她走近了才发现他蹲在那儿的姿势跟昨晚在老榆树底下一模一样,两只脚掌踩实了地面,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手里什么都没拿,就只是看着坡地上那六垄豆苗,看得专注。日光打在他侧脸上,眉梢那道旧疤被照得发白,嘴角依旧绷着。 赵穗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没出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六垄豆苗在晨光底下绿得发亮,叶片比昨天又展开了一圈,挨挨挤挤地铺在深褐色的土面上,露珠挂在叶尖上跟碎银子一样。那一片绿色在这个荒了大半年的村东头格外扎眼,像是谁拿画笔在灰黄的土地上抹了一道浓彩。 李小刀听到身后的动静了。他没回头,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凝住的状态中活过来了。"间过苗之后,长得快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跟他并排看着那六垄地。田埂上的泥土还带着早上的潮气,把裤腿蹭湿了一截,她没在意。"能掐头茬了,"她说,"再等六七天,我把嫩的掐下来腌酸菜。剩下那些让它继续长,结了豆子收干豆。" 李小刀"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豆苗。太阳一寸一寸升高,露珠慢慢蒸干了,叶面上的光泽从湿润的亮转为柔和的哑光。风从坡地东边吹过来,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把赵穗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 赵穗把布口袋解下来搁在田埂上,打开口子掏出两张饼,又摸出那捆旱烟叶子。她把烟叶握在手里掂了掂,递到李小刀面前。 李小刀的目光从豆苗上收回来,落在她手心里那捆烟叶上。他没接,抬眼看了赵穗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爹给的。"赵穗说,"说你这个。"她学着赵老栓的腔调压着嗓子闷声闷气地学了一句"路边摘的野草叶晒的,辣喉咙",学完之后自己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李小刀怔了一息。就一息的功夫,然后他的嘴角也往上动了一下——动得极轻极短,几乎算不上笑,但赵穗看见了,他那双常年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他伸手接过那捆烟叶,指腹在草绳上摩挲了一下,揣进自己怀里。 "替我谢你爹。"他说。 "你自己跟他说。"赵穗把一张饼递过去,"我娘烙的,趁热。" 他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吞了,又咬了一口。赵穗自己也撕了一块饼泡在随身带的水囊里,饼面泡软了之后麦香和着清水一起入口,很顶饱。两个人蹲在田埂上把两张饼分着吃了,谁也没说太多话,就着晨光听着坡地远处林子里的鸟叫,把一顿早饭吃得安安静静。 吃完饼赵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到肥堆边上蹲下来查看。那堆秸秆、落叶和鸡粪混合垒成的堆子表面已经变了颜色,从原来的黄褐色转成了深褐近黑,堆心里头还有隐隐的热气往上冒。她把表面那层干料拨开,露出底下一层湿漉漉的、发酵了一半的腐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酸腐的土腥气,但赵穗闻着这个味道心里反而踏实了。 "发得不错,"她回头喊了一声,"今天得翻堆了。" 李小刀已经站起来走过来了,手里握着那把短柄铁锹。他在肥堆旁边站定,等着她发话。 赵穗绕肥堆走了一圈,拿手指探了探堆子不同位置的温度和湿度,心里有了数。"从顶上开始往下翻,把外面的干料翻进去,里头的湿料翻上来。中间那一块温度太高了,得散散热,不然把菌烧死了。" 李小刀"嗯"了一声,铁锹切进堆子侧面,干净利落地往上掀起一大块腐料,翻了个面扣在旁边的空地上。褐色腐料散开来的时候腾起一股带着潮气的白烟,热烘烘地扑到两人脸上。 赵穗蹲在旁边伸手捏了捏他翻出来的那块腐料,指腹碾开,秸秆纤维已经半腐了,摸上去软烂有弹性,颜色均匀得没什么深浅差异。她把这个反馈跟李小刀说了,他没搭腔,但下一锹切下去的深度和角度都精准地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两个人一个翻一个检查,配合得熟稔。赵穗偶尔会说两句关于发酵温度的细节,或者指一下哪个位置还需要再翻匀,李小刀听着,手上不停。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整个肥堆已经被彻底翻了一遍,重新堆拢起来的堆子比原来小了一圈,表面平整紧实,还在微微往外冒着热气。 赵穗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腰酸得她偷偷捶了两下后腰。她站在坡地边上往远处看了看——村东头那几块零散的小田畦里有几个人影在弯腰干活,她认出了那是刘大壮和他家两个半大孩子,在锄他们家的菜地。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赵穗注意到刘大壮锄几下就抬头往坡地这边瞥一眼,锄头落下去了,目光还黏在这边。 她没在意,转头去看肥堆边上的李小刀。他把铁锹搁在地上,正弯腰用田埂上长的野草叶子把铲面上沾的腐料蹭干净,动作细致得很。蹭完了铁锹他把铲子立在肥堆旁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声极轻的关节"咔"的响动。 赵穗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走到田埂上弯腰拎起那个空了的布口袋,翻了翻——口袋底上还搁着两颗鸡蛋,是林氏今早煮完塞进来她没注意到的。她掂了掂鸡蛋,回头看李小刀已经朝她走过来了。 "还有鸡蛋。"赵穗说,把一颗递过去。 他接过来在掌心掂了一下,没急着剥壳,而是揣进了怀里。赵穗看见那个动作愣了一下——他把鸡蛋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跟那捆烟叶搁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把自己手里那颗蛋也剥了壳三两下吃了。 吃完鸡蛋她蹲回田埂上坐着,把裤腿上沾的泥块拍掉。李小刀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一臂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两条长腿伸在田埂上,脚踝交叠着。两个人并肩坐着看坡地上那片绿油油的豆苗,日光温热地铺在背上,暖融融的。 "你下回什么时候来?"赵穗问。 李小刀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想了一下才开口:"后天上山套鹿。三天。" "三天之后?" "嗯。" 赵穗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天之后正好是她计划给豆苗撒草木灰的日子。她点点头,没说什么。风从坡地上掠过,把豆苗的叶子吹得一浪一浪地起伏,那一片绿在日光底下晃动着,像是整片地活过来了一样。 李小刀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你那天说两个月。" 赵穗侧过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远处,眉梢那道旧疤在光影里淡了一些。 "两个月不够。"他说,"豆子种两茬,三个月能攒一季。我去镇上问过——粮铺收豆子,干豆一斗能换二十文。你那六垄地全收了,撑死了三百文。不够还钱家的租子。" 赵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她说:"我知道。" 李小刀偏过头来看她。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面直视她的眼睛,日光底下他那双眼睛颜色很淡,像浅褐色的琥珀,里头映着坡地上那片绿。 赵穗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不够也得种。种一茬是一茬,存一季是一季。三个月不够就半年,半年不够就一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没软,"地是我的,我不急。" 李小刀看了她好几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把铁锹拎起来扛在肩上,往坡地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三天后我带点东西来。" "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把铁锹换了个肩膀扛,头也不回地往村道那边走了。日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一道细长的人形投在褐黄色的土路上,慢慢变小变淡,最后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 赵穗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把剩下的半颗鸡蛋壳捏碎了撒在肥堆表面。她低头看着肥堆里那层微微发白的菌丝痕迹,伸手覆上去探了探温度——热的,掌心里那股暖意稳稳的、持续地往外泛,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一寸一寸地活着、长着。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湿气,然后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刘大壮。他刚从地里回来,锄头往肩上一横,大短褂的扣子开了两颗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满头满脸的汗珠子。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刘大壮脚步慢了一拍,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穗儿,你那豆苗长得可真快。昨儿还刚破土,今儿就蹿了半掌高了。" 赵穗"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刘大壮跟上来两步,压了压嗓子:"我跟你透个底——钱家那边的人昨儿傍晚又来了,没进村,在村口磨坊外头转了两圈,跟磨坊的老赵头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媳妇井台边上洗菜听见的,说是问坡地上的情况,问得仔细得很。" 赵穗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她站在村道中央,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她脚下的影子缩成黑黑的一小团。她回头看了刘大壮一眼。 刘大壮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讪讪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多想,该种种你的。钱家那档子事……反正我站你这边。"他拿锄头尖点了点地,转身往自家院门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要啥时候卖豆子,记得留我家一份啊!" 赵穗看着他的背影推开院门进去了,门板合上发出"吱呀"一声。她站在原地默了一会儿,心里把刘大壮的话过了几遍,然后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已经过了正午了。堂屋桌子上搁着一碗晾凉的兔肉汤和半张饼,林氏不在,大概去后院喂鸡了。赵穗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凉了之后肉味更厚重了,油脂凝在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膜,她用筷子拨开喝了底下的清汤,三两口把饼吃了。 然后她回了自己屋里,把枕头底下那卷纸抽出来,展开来又看了第三遍。她把钱家在县衙底册上记录的那行字仔仔细细默背了一遍——"乾隆四十七年,县衙丈量,无主荒田,界桩以东,不与钱氏田亩相交"。 她把这卷纸又叠好塞回袖袋里。心里盘算着,得去一趟镇上的县衙,把这一页抄本对了正本,把底盖死了。但去一趟镇上路程不短,来回得一天,坡地上的活不能停。 那就过两天。等肥堆二次翻完,等豆苗掐了头茬腌进坛子,等李小刀"带东西来"之后。她把事情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劲头反而松了些。 窗外日头开始偏西了。赵穗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院子里的老槐树把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她靠着窗框站着,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坡地的方向——那片绿色在这片灰黄的村落里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就会漏过去,但它在。 她看着那个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脑子里一会儿是李小刀蹲在田埂上吃饼的样子,一会儿是刘大壮说的"钱家人又来了",一会儿是林氏往布口袋里塞饼的时候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影。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发暖、发紧。 太阳又往下滑了一截,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了些。赵穗关上窗,转身往灶间走。灶台上还剩下的那半锅兔肉汤已经彻底凉了,汤面凝了厚厚一层白色的油脂。她拿勺子刮了一些猪油下来搁在碟子里,又把剩下的汤热了热,给自己添了一碗。 喝着汤的时候她听见院门响了。林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刚摘的野荠菜,看见赵穗坐在堂屋里喝汤,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 "娘,咋了?"赵穗端着碗问。 林氏把篮子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坐下,看了看赵穗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碗,半天才开了口:"穗儿,你明天……你明天去不去镇上?" 赵穗放下碗:"去。咋了?" 林氏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道木头裂缝。"你顺道去问问县衙的人……"她声音越来越低,"你爹年轻时候那片地被钱家占了的事,还能不能翻。" 赵穗的手捏着碗沿,指节慢慢收紧。 林氏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一下:"娘就是随口一说。你想想就是了。" 赵穗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伸手覆在林氏那只抠着桌沿的手上,把她的手从桌缝上拢下来握住了。她娘的掌心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粝温热,手背上几道青筋凸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骼形状。 "我去问。"赵穗说,"不光问爹的地,我还问那片坡地。" 林氏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抬眼看了赵穗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最后用力握了一下赵穗的手,松开,站起来转身去了灶间。锅里很快响起了刷锅的动静,赵穗听见她娘在灶间里拿袖口擦了一下鼻子的声音,很轻,但赵穗听见了。 她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暮色从窗户外面漫进来,把屋角的阴影浸得更深了些。她心里盘算着去镇上的路线和花销,又把袖袋里那卷纸摸出来摸了摸边角。 院墙外面有人路过,脚步声不轻不重地从门口经过,渐渐远了。赵穗没去看。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鼻尖闻到灶间里飘出来的荠菜焯水之后的清香,混着暮色里院子中老槐树的气息,安安静静地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明天去镇上。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