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灶间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晨光把他肩头的轮廓勾了一道细长暖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的晨雾湿汽,在门框边沿站了一息,等衣摆上的潮气散了些才迈过门槛。他走到灶台边在矮凳上坐下来,伸手把案板上那张被余温烤过的饼拿起来掰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伸手去端碗。赵穗已经把锅里剩下的汤盛进第二只碗里搁在他手边了,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光,干豆角碎在碗底沉了一小层,被汤泡软之后涨开了些。他嚼着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两口,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进门的时候松了一些:“胡掌柜说今年的新米刚下来,问你要不要换一斗。” 赵穗靠着灶台边沿站着,手里端着那碗晾了一会儿的汤慢慢喝。她听见这话想了想,把碗放下来:“新米贵不贵?” “跟去年差不多。”他把碗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那只布袋放在灶台边沿,解开系口把里面的铜板倒在掌心里数了数——七八枚铜板,被晨光照着泛着暗黄的光。他把铜板拢在手心朝赵穗面前摊开,“山鸡卖了一百二十文,买米用了七十文,剩了这些。”赵穗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摊着的铜板,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稳稳的:“剩的你自己留着。路上总要用。”他把掌心的铜板又数了一遍,拢起来重新装回布袋里,系口系紧之后按了按袋面,收回了怀里。 灶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案板上的粗陶碗照出了一圈亮边,碗沿上残留的汤渍在光里泛着润润的浅褐色。赵穗弯腰从灶台底下的瓦罐里又摸出两只干红枣搁在掌心里,合掌搓了搓,把枣皮上沾的碎末搓掉,递了一只给他。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把枣搁在碗沿边上,先低头把碗里最后两口汤喝完了,才拿起那颗枣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穗自己把另一颗枣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枣肉的甜在齿间化开,混着汤底残余的咸鲜,落在舌根上化成一团温润的回甘。她嚼着那颗枣靠在灶台边沿看着他低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把空碗搁在案板上,站起来要往木盆里收。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灶台角落那只粗瓷碗——碗里养着的野葱在晨光里舒展着,葱叶的尖梢比昨天又往上蹿了一小截,嫩青色的叶尖在日光里微微透亮。他的目光在那碗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把碗放进了木盆里,转身在灶台边沿站住,偏头看了赵穗一眼。 “今早我去坡地看过了,”他说,“昨天间完的几垄苗都立住了。后院那排也还行,叶尖抬起来了。” 赵穗把嘴里那颗枣的核吐出来搁在灶台边沿,拍了拍手上的枣碎,开口说:“下午我去给后院那排浇一遍水。”她说着往灶间门口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上朝坡地方向看了一眼——整片坡地在晨光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绿,拱架的竹条在光照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横在垄沟之间,像一道道平行的细线。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间,案板上那张剩下的半块饼还搁在原处,她拿起来撕了一小片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开口说:“明天把拱架拆了,苗已经够高了,不用再遮着了。” 他站在灶台边沿把碗收好之后从木盆边沿把那只粗碗捞出来用干布擦了,搁回碗柜里。他关上碗柜门之后偏过头来应了一声:“嗯。明天拆。”他说完转身穿过灶间门口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手,站起来的时候日光把他肩头那截还没干透的晨雾印子终于晒干了,布料从深蓝慢慢淡回原本的青灰色。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急着走,在井台边沿站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后院菜畦的方向。 赵穗从灶间走出来在廊檐底下站住了,日光从院子里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晒得微微发白。风把老槐树最后几片还在枝头的叶子吹得轻轻翻动着,发出干燥的、细碎的沙沙声。她站在廊檐底下看着他的侧影在午前渐高的日光里立着,衣摆被风微微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院子里正好够他听见:“今晚上还炖汤。” 他站在井台边沿偏过头来看她,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笼在槐树稀疏的树影里。他听了那句话没有立刻接,低头把手上的水珠在衣摆上擦干了,站直了身子朝灶间方向走回来。他走到廊檐底下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都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日光在脚前半步远的地方铺了一地暖白。 “炖什么?”他问。 赵穗靠在廊柱边沿,偏头看了他一眼:“昨晚上泡了几朵干菇,早上又切了一把野葱。炖一锅菌子汤。”她说得平常,像是已经想好了的事,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她说“明天拆拱架”的时候差不多,平平稳稳的。 他点了下头,没有再问别的。两个人站在廊檐底下又安静了一会儿,日光从院子里缓缓移动着,把檐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往回缩。赵穗直起身来转身进了灶间,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昨晚上睡前泡上的干菇,深褐色的菇盖在清水里吸饱了水分之后涨开了大半,边缘舒展着,水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的菌褐色。她把泡菇的水小心地滗出来留在一只碗里备着,把泡好的干菇捞出来在清水里过了一遍,搁在案板上切成薄片。菇片在刀刃下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韧的脆响,切口处露出浅褐色的菌肉纹理,在日光里泛着细润的光泽。 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他走进来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没有挡着灶台前的位置,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切菇、切姜、切野葱。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她手指和刀背之间,把切出来的菇片边缘照出了一圈透亮的褐色光边。她把切好的菇片拢进碟子里,又从碗柜里摸出两只干红枣搁在案板上,拿刀背压扁了去了核,搁在碟子边沿。 她往锅里添了清水,把菇片、姜片和野葱段一起下了锅,又加了两颗去了核的干红枣,盖上锅盖让火苗慢慢烧着。锅里的水烧开之后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菌子的鲜气和野葱的清辛在灶间里慢慢融在一起,顺着热汽飘散了满屋子。赵穗把火调小了一些,在灶台边沿站定,低头看着锅里慢慢翻滚的汤色从清水逐渐变成浅褐,又在野葱和红枣的作用下添了一层温润的微甘。她站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一眼对面——他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灶膛方向,像在看着火,又像在想别的什么事。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赵穗把目光收回来,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小葱切了碎末搁在碟子里,准备出锅的时候撒进去。她做完了这些在灶台边沿坐下来,隔着灶台和锅里的热气,开口说:“新米换了的话,明天蒸一锅米饭。”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开口说:“好。”